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煮茶。背对着他,弯着腰,手臂在陶罐里来回搅动。灶火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跳一种节奏很慢的舞。
五
赞普在议事厅召见了所有的贵族。刘琦坐在最下首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酥油茶。茶是温的,不烫了,他没有喝。议事厅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古格大大小小的贵族,有的是赞普的亲戚,有的是战功赫赫的将领。他们看着刘琦的眼神都一样,不是看不起,是没看过——这个新来的贵族,种地的,没有打过仗,坐在最下首,位置和身份相符。但他们不知道刘琦练了十个人,守着一块封地。那块封地不大,但位置很重要,在东边,是拉达克进入古格的必经之路之一。
赞普把拉达克的信放在桌上,让所有人传阅。信传了一圈,回到了赞普面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赞普。
“我要听你们的想法。”赞普说。
有人说了——一个年纪很大的贵族,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他说:“打。不能称臣。称了一次,就要称一辈子。”
有人说不打——另一个贵族,年轻一些,肚子很大,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他说:“打不过。拉达克的人多,我们的兵少。称臣至少能保住命。”
赞普听着,没有表态。他听完所有人的话,最后把目光转向刘琦。
“你说。”
刘琦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不知道说出来之后,这些贵族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打。”他说,“但不是现在硬打。现在硬打,打不过。先守住,等拉达克的人自己退。他们的冬天来得早,雪一下,路就封了。他们不退也得退。退了,我们就有时间。练更多的兵,打更多的刀,修更多的墙。明年他们再来,我们就不一样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白头发的老贵族点了点头。那个大肚子的年轻贵族摇了摇头。其他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赞普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
“先守住。”赞普说,“等冬天。”
六
从议事厅出来,天已经黑了。刘琦走在回石室的路上,月光很亮,把路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说的话——“先守住,等冬天。”冬天是他的盟友,也是拉达克的敌人。雪会封住山路,会冻死战马,会把士兵的手指冻得握不住刀。古格的人习惯了阿里的冬天,拉达克的人也习惯了,但拉达克在更西边,海拔更低,冬天没那么冷,雪没那么大。阿里的冬天,对拉达克人来说,比古格人更难熬。
达娃在石室里等他。灶台上的茶还温着,她倒了一碗,递给他。
“怎么样?”她问。
“打。”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
达娃点了点头,坐到他旁边,靠着墙,把脚缩进袍子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灶台里的火。火在烧,牛粪在消耗,热量在散发。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刘琦。”
“嗯。”
“仗打完了,我们——”
“仗打完了再说。”他打断她。
达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你学会了。我说过的话,你学会了。”
“你说了很多话。我学会了一些。没学会的,以后慢慢学。”
达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像是做了一个好梦。刘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天工感知在他意识深处运转,感知到了封地上的十个防区,十个人,十把刀。感知到了拉达克方向那些遥远而模糊的马蹄声。感知到了冬天,它在来的路上,不快不慢,不急不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就会来。
他握住了达娃的手。她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