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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周,青稞熟了。
不是一天熟的,是从河谷的下游开始,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上蔓延。最先熟的是靠近河边的那些地,水分足,日照好,青稞穗子黄得快。然后是半山腰的台地,最后是封地北边靠近土林的那些小块地,因为地势高、风大,比河谷晚了将近十天。刘琦封地上的三十亩青稞,属于中等偏早的那一批。六月的倒数第三天,旺久蹲在地头,掐了一株青稞穗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外稃和内稃被搓掉,露出里面饱满的、椭圆形的、金黄色的籽粒。他把籽粒放在嘴里咬了咬,硬的,脆的,带着一股清新的、像青草一样的甜。
“熟了。”旺久说。
刘琦站在他旁边,也掐了一株穗子,搓了搓,看了看,尝了尝。熟了,该收了。他抬起头,看着这片金黄色的、在风中摇曳的青稞田。这是他当上贵族后的第一次收成,也是封地上的佃农们用他的种子、他的方法、他的水渠种出来的第一茬青稞。籽粒饱满,穗子沉甸甸的,茎秆粗壮,没有倒伏,没有病虫害。
旺久站起来,看着这片地,脸上的皱纹被笑意撑开了。“大人,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三成。”
“不止三成。”刘琦说,“至少五成。”
旺久愣了一下。“五成?你怎么知道?”
刘琦张了张嘴,想用天工感知的数据来解释,但他忍住了。他只是说:“你收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收割开始了。
十户佃农,加上刘琦、达娃、多吉、扎西——马厩的扎西,不是佃农扎西——一共十四个人。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青稞在镰刀下齐刷刷地倒下,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达娃割得最快,她弯着腰,左手握住一把青稞茎秆的中部,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拉,青稞就断了,断口平整,籽粒不掉。她割几把就捆一捆,捆好了码在身后,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多吉割得最慢。他的手是打铁的,力气大,但镰刀在他手里像一把用不惯的工具,角度不对,力度不对,经常把青稞连根拔起来,带起一大坨土。扎西——马厩扎西——笑他,他不理,继续割。割到下午,他的手感上来了,快了不少,但还是比达娃慢。
刘琦割得中等。他的手经过四年的锻炼,已经不是2026年那个只会握鼠标和绘图笔的手了。他知道怎么握镰刀,怎么弯腰,怎么用力。他的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
二
收割进行了五天。
五天后,三十亩地的青稞全部割完了,码在地里的垛子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接下来是打场。封地上没有打场用的石磙,刘琦从王宫那边借了一个。石磙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圆柱形,直径约半米,长度约一米,重得四个成年男人抬不动。多吉赶着牦牛拉着石磙在铺满青稞的地面上转圈,一圈一圈,慢得像蜗牛爬。石磙碾过青稞穗子的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旺久带着两个儿子在场边翻场——把已经被碾过的青稞翻起来,让下面的穗子露出来,确保每一穗都被碾到。翻场的动作很讲究,翻得太轻,下面的穗子碾不到;翻得太重,会把已经压出来的籽粒重新埋进碎秸秆里。旺久翻得很熟练,木叉在他手里像长了一双眼睛,每一次落叉都恰到好处。他的腿还是瘸的,蹲下站起的动作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别人替他。他说,“这是我最会干的活,你们别抢。”
第七天,打场结束了。十户佃农把各自的青稞堆在空地上,一堆一堆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旺久家的堆最大,因为他的地最多,人也最勤快。次仁家的堆最小,因为他的地被水淹过,补种的荞麦又被霜打了,收成不好。次仁站在他那堆小小的青稞前面,低着头,不说话。他的两个孩子蹲在他旁边,用手捧起青稞粒,从指缝间漏下去,金黄色的籽粒落在他们的脚面上,像一粒一粒的小太阳。
刘琦走过去,蹲在次仁旁边。
“年贡减半。你家的,今年只交一半。”
次仁抬起头,看着刘琦。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风沙吹的。他说:“大人,减了半,我还是交不上。收成太少了,交了年贡,我家就没粮食吃了。”
刘琦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两个脏兮兮的孩子。孩子的脸被太阳晒得脱了皮,鼻梁上有一道结痂的伤疤,不知道在哪里磕的。他们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们用手捧着青稞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很久没吃过的美味。
“今年不交了。”刘琦说。
次仁愣住了。“不交了?”
“不交了。你家的收成,全留着自己吃。明年收成好了,再补交。”
次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跪下来,额头贴地,像上次一样。刘琦蹲下来,扶他起来。“我说过,你是我的佃农,不是我的奴隶。年贡减免是因为收成不好,不是因为我好心。收成好了,还要补交。你不欠我什么。”
第三十五章 夏收-->>(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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