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子在。”
刘琦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笑。
五
刘琦回到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还是很烈,晒得地上的石头都发烫。十个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刀,正在练突刺。没有人偷懒,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尖刺破空气的声音——嘶,嘶,嘶,嘶。扎西站在队伍的前面,带着大家练。他的姿势还是不标准,但比刘琦走的时候好了不少。他的腰直了,刀尖高了,手臂也不抖了。
“你怎么练的?”刘琦问。
“我练了三千下。”
“三千下?”
“你走了三天,我练了三天。每天一千下。手肿了,消肿了,再肿,再消。现在不肿了。硬了。”
扎西伸出手,给刘琦看。手掌上有老茧,新的,厚厚的,硬硬的,像一块粗糙的石头。刘琦握了握他的手,硬的,有力。一个人如果能在三天里练三千下突刺,他就能在战场上活下去。不是因为突刺练好了就不会死,而是因为他有那股劲。练三千下不是为了练刀,是为了练那股劲。
刘琦让大家站好,开始新的科目——格挡。他用木刀攻击,对方用刀格挡。挡不住,会被砍中;挡错了,也会被砍中。格挡的时机、角度、力度,每一样都不能错。错了就死。
多吉是第一个格挡的。刘琦一刀劈下来,多吉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多吉的手很稳,刀没有被打掉,但他的格挡角度不对,刀刃没有卡住刘琦的刀,被滑开了。刘琦的刀顺势砍在多吉的肩膀上,如果是真刀,多吉的肩膀已经没了。
“角度不对。”刘琦说,“刀要斜着挡,不能平着挡。平着挡,刀会滑开。斜着挡,刀会卡住。”
多吉点了点头。刘琦又一刀劈下来,多吉斜着挡,两刀相撞,刘琦的木刀卡在了多吉的刀刃和刀背之间,抽不回去。
“好。就这样。”刘琦说。
六
傍晚收工的时候,达娃来了。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袍,围着刘琦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陶罐。陶罐里是茶,热的,她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保温。她的脸还有点白,嘴唇还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她走到空地边上,把陶罐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倒茶。一碗,两碗,三碗。十碗。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多吉走过来,端起一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放下碗。“你好点了吗?”他问达娃。
“好了。”
“好了就多休息。别出来吹风。”
“我不吹风。我送完茶就回去。”
多吉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空地上,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放回原处,站起来,朝刘琦点了点头,走了。其他人也陆续喝完茶,陆续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刘琦和达娃,还有十只空碗,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刘琦蹲下来,把碗一只一只地收进篮子里。达娃蹲在他旁边,帮他收。
“你怎么出来了?”刘琦问。
“我来送茶。”
“你刚退烧。”
“退了。不烧了。”
“外面有风。”
“风不大。”
刘琦停下收碗的动作,看着达娃。她的脸还有一点白,嘴唇还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到她的脸上,她没有去拢,就让它们飘着。
“回去吧。”刘琦说。
“你呢?”
“我把碗送回去就回。”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走。她蹲在那里,和他并排,看着空地上的那些被踩硬了的土面,看着土面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大的是多吉的,小的是扎西的,深的是旺久的,浅的是其他人的。这些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刘琦。”
“嗯。”
“你教他们打仗,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回来吗?”
刘琦想了想。“是为了让他们不那么容易死。”
“死就是死。容易死也是死,不容易死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有。容易死的人,上去就死了,什么都没做。不容易死的人,能多杀几个敌人,能挡住敌人一阵子,能让别人活下来。”
达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篮子提起来,跨在臂弯里。
“你早点回来。”她说。
“嗯。”
她走了。刘琦蹲在空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带着茶香和她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存在肺里,慢慢呼出来。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石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