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那个小小的、用石头砌成的、带着闸门的分水口。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怎么用。但他们记住了“分水口”这个词,记住了“闸门”这个词,记住了“关小”这个词。他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学会怎么用。不需要人教,用着用着就会了。就像多吉砌石头,砌着砌着就会了。就像达娃种地,种着种着就会了。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
三
回去的路上,达娃走得很慢。
她的腿有点瘸,不是扭了,是累了。这几天她一直在帮扎西整理才旺的遗物,又陪刘琦来看封地,没怎么休息。刘琦放慢脚步,和她并排走。
“你的腿怎么了?”他问。
“没事。走多了。”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走慢点就行。”
他们走得很慢,慢到象泉河的水声比他们的脚步声还大。河边的灌木丛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部,像是在酝酿一场雪。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下过了,第二场还没来,但快了。刘琦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又干又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达娃。”
“嗯。”
“你说,才旺为什么选那块地给我?”
达娃想了想。“因为那块地好。离河近,离村子近,离你的试验田也近。才旺知道你想种地,给你一块好地,你高兴。你高兴了,赞普就高兴。赞普高兴了,才旺就高兴。”
“才旺死了。”
“他高兴不在了。但他活着的时候,做了这件事。他活着的时候,让你高兴了。”
刘琦看着达娃。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连耳朵都是红的。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不看刘琦,但她知道刘琦在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她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达娃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你当了贵族,话变甜了。”
“我话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不会说话。现在会了。”
刘琦想了想。他以前确实不会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怕说错,怕暴露,怕被人看出“不一样”。现在他还是怕,但他不怕达娃了。在达娃面前,他可以说不好的藏文,可以写歪歪扭扭的字,可以不知道荞麦饼的做法。她不会笑他,不会嫌他,不会觉得他不一样。她只是在那里,听着,看着,活着。
四
封地的第一天正式“办公”,刘琦坐在田埂上,面前摊着羊皮卷,手里握着炭笔,一个一个地登记佃农的名字和家庭情况。这不是才旺留下的文书里写了的。才旺只写了名字,没写年龄、家庭人口、健康状况、种地能力。刘琦需要知道这些信息,知道了他才能安排活计、分配粮食、调整贡赋。
第一个来登记的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腰佝偻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和在采石场被石头砸过的次仁一样。他叫旺久,六十二岁,一家五口——他、老伴、儿子、儿媳、一个孙子。儿子三十岁,身体好,能干活。儿媳身体也行,但刚生完孩子,还在喂奶,不能干重活。孙子三个月,吃奶,不干活。
刘琦在羊皮上写下这些信息,写得很慢,藏文字母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篱笆。旺久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刘琦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新贵族,字写得还没我好。”但他不在乎。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下了这些。旺久家几口人,谁干活,谁不干活,谁生病,谁刚生完孩子。他记下了,他就会记得。记得了,他就知道该给多少粮食,该减多少贡赋,该在什么时候去帮忙。
十户人家登记完,天快黑了。刘琦把羊皮卷卷起来,用牛皮绳扎好,放在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准备走。旺久叫住了他。
“大人。”旺久叫他“大人”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习惯,像是在叫一个还不配叫“大人”的人。
“什么事?”
“你字写得不怎么好。”
刘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旺久会说这个。他以为旺久会说“年贡能不能少一点”或者“水渠能不能修到我家地边上”。旺久说的却是“你字写得不怎么好”。不是抱怨,不是批评,是一种“我看到了,我说出来了,我没别的意思”的陈述。
“我还在学。”刘琦说。
旺久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自己的土坯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刘琦说了一句:“学好了再来登记。字写好了,我们看着也舒服。”
他走了。刘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跛了的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在暮色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灰烬。他没有生气。旺久说得对,他的字写得很差。一个贵族的字写得像小学生,传出去不好听。但这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字写好了,我们看着也舒服”——旺久说的“我们”不是他自己,是所有的佃农。他们不识字,但他们看得懂“好看”和“不好看”。字写得工整,他们就觉得这个贵族做事认真。字写得潦草,他们就觉得这个贵族在敷衍。认真还是敷衍,不看内容,看笔划。
刘琦把羊皮卷从怀里拿出来,借着最后一点暮
第二十九章 贵族-->>(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