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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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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旺死在十一月末的一个清晨。

    不是死在床上,是死在王宫区的石阶上。他从赞普的议事厅出来,踩到一层薄冰,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侍卫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血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块,和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冰。刘琦是早上才知道的。扎西来报信,站在石室门口,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哭不出来,或者说哭的力气都被冻住了。

    “我叔叔走了。”扎西说。

    刘琦跟着扎西去了才旺家。才旺的家在王宫区的东侧,是一间比刘琦的石室大一倍的石头房子,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都是才旺的亲戚和邻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达娃已经在屋里了。她蹲在才旺的遗体旁边,正在用一块湿布擦他的手。才旺的手是青紫色的,指甲发黑,手指僵硬,掰都掰不直。达娃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直,擦干净,放在身体两侧。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不能被打扰的老人。

    刘琦蹲在她旁边,看着才旺的脸。才旺的脸比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他的肚子还是很大,但那是生前的大,死后的肚子会胀得更大。刘琦不敢想象那个样子,别过头去。

    “他怎么一个人走夜路?”达娃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很平,但刘琦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赞普叫他去议事。”扎西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人送他。他自己走。石阶上有冰,他踩滑了。”

    达娃没有接话。她把才旺的手擦干净了,又用酥油涂在他的手背上,涂得很仔细,每一条皱纹都涂到了。酥油在冰冷的皮肤上凝成了一层白膜,像一层薄薄的霜。才旺活着的时候,手上就有冻疮,和达娃的手一样,深褐色的疤,一片一片的,像枯叶。达娃涂酥油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些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

    刘琦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部,像是在酝酿一场雪。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才旺就是在这种天气里,一个人走夜路,踩到冰,滑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古格的贵族,管理王室土地的官员,赞普的亲信,死得和一条没人要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不是赞普不派人送他,是没人想起来要送他。才旺是一个办事的人,不是一个被保护的人。办事的人活着的时候有用,死了就死了,再换一个办事的就行。这个念头让刘琦的胃缩了一下。

    二

    才旺的丧事办了三天。

    第一天停灵,第二天念经,第三天出殡。托林寺的僧人来念了经,益西也在,披着崭新的深红色法衣,坐在才旺的遗体前面,念了一整天的经。经文很长,刘琦听不懂,但他听得出益西声音里的疲惫——不是念经念累的,是人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活、这种继续活着的疲惫。

    赞普没有来。他派了一个侍卫送来了一条哈达和一小袋银子。哈达是白色的,很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才旺的枕边。银子放在才旺的手边,说是给他路上用的。去另一个世界的路上,需要花钱买路,和人世间一样。达娃把那袋银子塞进才旺僵硬的手指下面,让他的手握着。银子很重,手很轻,握不住,银子从指缝间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达娃又捡起来,塞回去,用手按住,按了很久,直到才旺的手指被冻硬了、定型了、握住了那袋银子。

    出殡那天,雪终于下下来了。

    不是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一样的雪。雪花落在棺材上,落了一会儿就化了,把棺材表面打湿了,深褐色的木板变成了黑色,像被泪水浸透了一样。扎西走在棺材前面,捧着才旺的牌位,牌位是新的,刚刻的,字是次仁刻的——“才旺之灵位”。五个字,工整有力,像是刻在一块永不会腐朽的石头上。但木头会腐朽,牌位会烂,字会模糊,人会被遗忘。次仁刻了一辈子的字,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刻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像是在跟死亡赌气——你把人带走了,但字我留下了。字在,人就还在。

    刘琦走在棺材后面,和达娃并排。达娃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袍,袍子是新洗的,熨得很平整,在雪地里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来参加葬礼的。她的头发用银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哈达,是才旺生前送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戴,今天戴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哈达上。她没有掸,就让它们落着。落着落着就化了,化了又落,落了又化,总也积不住。

    刘琦伸出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雪拂掉。她的头发是凉的,湿的,带着雪的冷和身体的温热,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才旺手上那些涂了酥油的冻疮疤。

    “你别冻着。”刘琦说。

    “我不冷。”达娃说。她的鼻子是红的,手是紫的,嘴唇是裂的,怎么可能不冷。但她说不冷就是不冷,你说再多也没用。刘琦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不厚,但很暖和,带着他的体温。她没有拒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

    “你不冷?”她问。

    “冷。”

    “冷就穿上。”

    “你穿着,我就不冷了。”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两个人沉默地走在雪地里,踩在新落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像无数只小小的、凉凉的手指在轻轻触碰。

    棺材被抬到墓地。墓地在王城北侧的一处山坡上,面朝南,正对着象泉河谷。才旺生前选好的地方,他说这里风水好,能看到整条河谷,死了还能看着这片土地。站在墓地的位置,能看到札不让村,能看到蓄水池,能看到刘琦的试验田,能看到分水口的位置。才旺活着的时候,这些地方他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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