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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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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才旺看了他一眼。“你不心疼?”

    “种子种下去,会长出更多的种子。心疼种子的人,吃不到粮食。”

    才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父亲一样,舍得。”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刘琦说了一句:“达娃的事,我跟赞普说了。赞普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我说,她是刘琦雇来种地的。赞普没再问。”

    刘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才旺会帮他打掩护。他更没想到赞普会问这个问题。在赞普眼里,他和达娃是什么关系?雇主和雇工?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才旺的那句“她是刘琦雇来种地的”,不是真话,但也不是假话。达娃确实在帮他种地,只是不完全是“雇”的关系。

    “谢谢。”刘琦说。

    才旺没有回答,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土林的阴影里。

    五

    傍晚,刘琦回到石室,达娃正在煮饭。

    灶台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混合面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石室。达娃蹲在灶台旁边,用木棍搅着糊糊,动作很慢,很均匀,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她的右手无名指还有些肿,但已经消了不少,能够用力了。

    “池子的事,”刘琦坐到她旁边,“成了。”

    达娃没有停下木棍。“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走路的声音不一样。平时你回来,脚步是重的,拖着地。今天你的脚步是轻的,抬起来的。脚步轻了,就是好事。”

    刘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靴子上全是泥,鞋带松了一根,走起路来确实会拖地。但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达娃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脚步,是他的状态。他的状态好了,脚步就轻了。脚步轻了,她就知道好事发生了。

    “赞普让你管工人的粮食。”刘琦说。

    达娃的木棍停了一下。“管粮食?我?”

    “你。工钱王宫出。”

    达娃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搅糊糊。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木棍在陶罐里划出的轨迹,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刘琦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确实上翘了。

    “我不会管。”她说。

    “你会。”

    “我真的不会。我只会种地。”

    “管粮食和种地差不多。种地是把种子变成粮食,管粮食是把粮食分给需要的人。都是跟粮食打交道。你种了十年地,没有人比你更懂粮食。”

    达娃没有接话。她把糊糊倒进两个木碗里,一碗递给刘琦,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糊糊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没有人吹。他们都习惯了烫。在古格,烫是好的。烫说明饭是刚煮好的,说明今天有饭吃,说明人还活着。

    “刘琦。”

    “嗯。”

    “你修池子的时候,我能不能也去工地?”

    “去工地做什么?”

    “帮忙。搬石头,和泥,送水。什么都行。”

    刘琦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请求,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你不是要管粮食吗?”刘琦说。

    “管粮食是管粮食。管完了粮食,我还可以搬石头。”

    刘琦想了想,说:“工地的活很重。你的手还没好。”

    “手好了。”

    她把手伸出来,在刘琦面前翻了翻。手心,手背,手指。无名指还肿着,但比前几天消了很多。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无名指,弯了弯,弯到正常的角度,疼得抿了抿嘴,但没有出声。

    “你看,”她说,“好了。”

    刘琦看着她肿着的手指,看着她在弯曲手指时抿紧的嘴唇,看着她在说完“好了”之后微微上翘的嘴角。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烫。两种温度贴在一起,没有打架,没有融合,只是贴在一起,各是各的。

    “工地的活很重。”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怕重。”

    “会受伤。”

    “我不怕伤。”

    “会累。”

    “我不怕累。”

    刘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一口喝完。

    “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他说。

    达娃低下头,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矮床边,开始铺被褥。她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她只是铺好了被褥,然后坐上去,脱掉靴子,把脚缩进袍子里,靠墙坐着。

    刘琦也坐过去,靠在墙上,和她并排。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看着灶台里的火。火在烧,牛粪在消耗,热量在散发。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刘琦。”

    “嗯。”

    “你画图的时候,我在地上画的那个椭圆,你真的用了?”

    “用了。”

    “好用吗?”

    “好用。比我自己想的都好。”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刘琦听见了。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他就靠在那面墙上,和她并排,看着灶台里的火,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河谷里吹上来,穿过土林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轻轻地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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