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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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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吉吃得很慢。他把糊糊吹凉了,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看那条挖了一半的水渠。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那种看到一件好东西时特有的、专注的、欣赏的光。

    “这条水渠修好了,”多吉说,“这块地的收成还能再涨。”

    “能涨多少?”旺堆问。

    多吉看向刘琦。

    刘琦想了想,说:“如果水够了,肥也够了,产量应该能到今年的两倍。”

    没有人说话。六个人都看着他,脸上是同样的表情——不是怀疑,是“不敢信”。两倍。今年的产量已经是传统种法的两倍了,再翻一倍,那就是四倍。四倍的产量,意味着同样大的地,能养活四倍的人。

    “可能没有两倍,”刘琦补充道,“一倍半应该是有的。”

    旺堆放下碗,看着那片还没有被水渠浇灌过的土地。土地是灰褐色的,干裂的,像一张渴了很久的嘴。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觉得,人可以不饿肚子。”

    刘琦低下头,喝自己碗里的糊糊。糊糊已经凉了,豆腥味重了一些,但他没有觉得不好喝。他想起达娃说过的话——“活下去和活下去不一样。”旺堆说的“不饿肚子”,就是另一种活下去。不是苟且的、勉强维持的、每天数着米粒下锅的活下去,而是踏实的、有底气的、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东西吃的活下去。

    这种活下去,值得用一辈子去换。

    四

    水渠挖到第一百五十米的时候,遇到了一块巨石。

    不是普通的大石头,是一块埋在土层下面的、足有一人高的、不知道有多大的青石。铁锹挖到它的时候,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刘琦的手腕发麻。他把石头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露出了石头的上半部分。石头表面很光滑,不是天然的光滑,是被人打磨过的光滑。

    这是一块被古人加工过的石头。

    刘琦蹲下来,用手抚摸石头的表面。天工感知告诉他,这块石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从别处搬来的,放置在这里已经有上千年了。石头的底部埋得很深,深到他的感知都探不到底。如果要把它挖出来,需要把周围几米范围内的土全部清空,工程量比挖整条水渠还大。

    “绕过去。”多吉说。

    “绕不过去。”刘琦说。水渠的路线是经过天工感知优化的,左边是更深的岩石层,右边是灌木丛的根系区,绕行的代价比挖石头更大。

    “那怎么办?”旺堆问。

    刘琦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用手掌贴在石头表面。天工之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渗入石头的分子结构。他要的不是破坏石头,而是“软化”石头周围的土壤。石头本身不用动,只需要让土壤变得松软,让水能够从石头和土壤之间的缝隙渗透过去。

    这是一个精细的活。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天工之力。六双眼睛看着他,他必须做出一副“我在观察石头”的样子,而不是“我在用超能力改造土壤”的样子。

    他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扒开石头周围的土,假装在检查石头的形状和大小。每扒一下,天工之力就悄无声息地渗入土层的更深处,松动那些被压实的、胶结的、水无法渗透的硬土层。他做得很慢,很隐蔽,没有人注意到异常。

    “这里,”刘琦站起来,指着石头和土壤之间的缝隙说,“水可以从这里过。不用挖石头,只要把这条缝隙拓宽一点就行。”

    多吉走过来看了看,用铁锹挖了一下刘琦指的位置。铁锹切进去,没有碰到石头,切的是松软的、带着湿气的、像沙子一样的土。

    “这里刚才不是硬的吗?”多吉皱着眉头。

    “你挖错地方了。”刘琦面不改色,“硬的在那边,这边一直是软的。”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沿着刘琦指出的缝隙,一锹一锹地拓宽。土很松,挖起来毫不费力,不到半个时辰,一条绕过石头的“水道”就成型了。

    刘琦站在旁边,手心的汗还没干。他骗过了多吉,骗过了旺堆,骗过了所有人。但他骗不过达娃。

    达娃站在远处的火堆旁边,正往锅里加水。她没有看刘琦,但她知道。刘琦能感觉到她知道。她不说,不问,不表示任何态度。她只是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用木棍搅了搅,继续煮她的糊糊。

    五

    水渠在三月最后一天挖通了。

    河水从象泉河沿着新挖的渠道,缓缓地流进了试验田。水流不大,只有小指头那么粗的一股,但它流得很稳,不急不缓,像一根透明的、跳动着的血管,把生命的血液输送到这片干渴了太久的土地。

    刘琦蹲在田边,看着水流进第一块地。水漫过干裂的土面,发出细碎的、滋滋的声响,像是土地在喝水,在叹息,在说“够了,够了,不要再倒了”。但水没有停,它继续往前流,流到第二块地,第三块地,第四块地。四块地被水依次漫过,土面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褐色,水光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达娃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

    “普兰也有水渠,”她说,“但没有这么好。普兰的水渠是直的,水跑得快,留不住。你这个弯弯曲曲的,水跑得慢,能渗到土里去。”

    刘琦没有说这是他从现代水利工程学里“解压”出来的知识——弯曲的渠道可以降低流速,增加水的渗透时间,提高灌溉效率。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弯的好。”

    “你做什么都是弯的好。”达娃说。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是一种中性的、观察式的陈述。你这个人弯弯绕绕的,不直接,不痛快,连挖条水渠都是弯的。

    刘琦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确实不直接。不是他不想直接,是他不能直接。他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能说。他有一个漫长的计划,不能解释。他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能力,不能展示。他只能弯弯绕绕地做事,弯弯绕绕地说话,弯弯绕绕地活着。弯的,是他的宿命。

    达娃没有再说什么。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渠里的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泥沙的腥味和初春特有的、新鲜的、像刚割过的青草一样的清香。她舔了舔嘴唇,把剩下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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