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压出来的籽粒重新埋进碎秸秆里。旺堆翻得很熟练,木叉在他手里像长了一双眼睛,每一次落叉都恰到好处。
刘琦翻得很慢,但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天工感知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能“看到”每一穗青稞的籽粒还有多少没有被压下来,能“看到”石磙碾过的压力分布,能“看到”碎秸秆层下面籽粒的堆积情况。他不需要猜测什么时候该翻场,他“知道”。
他按照感知到的信息,有选择地翻动那些籽粒还没被完全压下来的穗子,不动那些已经被压干净的。旺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但翻场的节奏跟着他变慢了。
到傍晚的时候,四块地的青稞全部打完了。
旺堆把四堆籽粒分别装进四个不同的牛皮袋里,用绳子扎紧口子,挂在杆子上称重。称重的方法很原始——用一根横杆,中间支起来,两边各挂一个袋子。一边放要称的粮食,另一边放石头作为砝码。石头的重量是事先称好的,用刻痕标记在石头上。
旺堆先称对照组。
他往另一边放石头,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到第四块石头的时候,横杆平衡了。对照组的青稞,重量等于四块石头。
然后称第一块地(只轮作不施肥)。五块半石头。
第二块地(只施肥不轮作)。六块石头。
第三块地(轮作加施肥)。八块石头。
旺堆站在横杆前面,盯着那八块石头,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表情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
刘琦走过去,把横杆上的牛皮袋取下来,扎好口子,放在一边。他不需要看数字,天工感知已经把精确到克的数据传给了他——第三块地的产量是对照组的两点一倍。两点一倍。在农业技术落后的十世纪,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数字。
“种子留给你们。”刘琦说,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安静中听得很清楚,“四块地的种子,全部留给你们。你们拿回去种,明年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地都能长出这样的青稞。”
旺堆抬起头,看着刘琦。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硬的东西。是信任。
“你是个怪人。”旺堆说。不是骂人的话,是一种朴素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评价。
刘琦笑了笑,没有回答。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红色。牦牛在不远处安静地吃草,石磙静静地躺在打场的空地上,青稞的碎秸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层金色的雪。
四
收获之后的第三天,刘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把试验田里的青稞秸秆,全部埋进了土里。
不是烧掉,不是喂牛,不是扔掉。是埋进土里。他把秸秆铡成小段,均匀地撒在地表,然后用犁翻到土层下面,让它们在土壤中慢慢腐烂,变成有机肥。
旺堆不理解。“秸秆可以喂牛,可以烧火,可以盖房子。你埋到土里,有什么用?”
“养地。”刘琦说。他解释了一下有机质腐烂后如何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肥力,但看到旺堆越听越困惑的表情,他换了一种说法:“秸秆在地里烂了,地就会变肥。地肥了,明年的青稞就会长得更好。”
旺堆想了想,又问:“秸秆烂了,地不会变酸吗?我听说烂草烂叶子堆在一起,会发酸。”
刘琦愣了一下。旺堆说的“发酸”其实是微生物分解有机物时产生的酸性物质,在通风不良的情况下确实会导致局部酸化。但把秸秆均匀地翻入土壤中,酸化的问题基本可以忽略。旺堆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一个只知道埋头种地的农民——他在观察,在思考,在试图理解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
“不会。”刘琦说,“只要翻得深,翻得匀,就不会发酸。”
旺堆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铁锹,和刘琦一起把秸秆埋进土里。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翻土,一个撒秸秆,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傍晚的时候,两亩地的秸秆全部埋完了。地面看起来和翻耕过的任何一块地没有区别,但刘琦知道,土壤下面正在发生一场缓慢而深刻的改变。微生物在分解秸秆,释放养分,改善结构。这个过程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会在明年春天的时候,以更茂盛的青稞苗的形式,被所有人看到。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改变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在看得见的地方被证明。
五
八月初,刘琦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才旺——扎西的叔叔,管理王室土地的官员——让人送来了一小袋东西。袋子是牛皮做的,不大,一只手就能拎起来。送东西来的人说:“才旺大人说,这是从克什米尔来的商队带来的,他留了一些,给你也尝尝。”
刘琦打开袋子,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是杏干。
不是阿里本地的杏,是克什米尔的杏。克什米尔的杏比阿里的杏大,颜色更深,甜度也更高。晒成杏干之后,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糖分析出后形成的,咬一口,甜得牙齿发软。
刘琦坐在石室门口,慢慢地嚼着杏干,看着远处的河谷。夕阳正在落山,把土林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森林。晚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青稞收割后的土地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炊烟。
他想起了2026年,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时候,也喜欢吃杏干。超市里买的,真空包装的,产自新疆或者土耳其的,干净,卫生,但没有味道。不是没有甜味,是没有那种“太阳的味道”。现在的这块杏干
第十一章 收获-->>(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