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瘦削的、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抚摸着伊洛娜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一样。
雅各布在八月中旬遇到了一个难题。
保罗的孤儿院要搬家了。不是搬到别的地方,而是搬到维也纳郊外的一栋新楼里。新楼更大、更干净,但更远——坐马车要一个小时。
“以后看保罗就不方便了。”费伦茨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吗?”
“去。”
“每周都去?”
“每周。”
“那你的生意怎么办?”
“让保罗来咖啡馆。修女们每周可以带他来一次。”
“修女会同意吗?”
“我去谈。”
雅各布去了圣安娜孤儿院,跟院长谈了整整一个小时。院长起初不同意,说“教规不允许孩子经常外出”。雅各布说:“教规也不允许孩子饿死,但你们还是让他们喝稀粥。”院长的脸色很难看,但最终让步了——每周六下午,修女可以带保罗来咖啡馆待两个小时。
“但有一个条件,”院长说,“你不能教他犹太教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教。我只教他认字。”
“认字可以。但不能读犹太人的书。”
“我读的是德语书。德语书是犹太人的吗?”
院长没有回答。她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雅各布走出孤儿院的时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天很高,很远,像一只倒扣的巨大的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保罗长大。
但他会撑。
撑到撑不住为止。
莱奥在八月底收到了伊洛娜的一封信。信很短:
“莱奥:
我母亲病了。我在布达佩斯。
海还是好看吗?
伊洛娜”
莱奥读完信,走到炮台的围墙上,面朝大海。
海还是好看的。但今天他看不进去。
他想起伊洛娜在火车站离开时的背影。她提着一个皮箱,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头。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说,但她在很远的地方。
他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伊洛娜:
海还是好看的。但你不在这里,好看也没什么用。
希望你母亲早日康复。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去布达佩斯。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身边走过。孩子很小,大概一岁左右,正在睡觉,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天真的表情。
莱奥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嫁给了赫尔曼·贝克尔,那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她说不爱他,但也不恨他。她说活着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不那么痛苦。
他不知道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信回家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在的里雅斯特很好”?那是谎话。写“我想你”?那是假话。
他什么都不写。
但不写,不代表不想。
他站在邮局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买了一张邮票,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妈,我很好。不用担心。”
维也纳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风开始变得干燥,树叶的边缘开始发黄。街上的孩子们开始准备新学期的书包——虽然很多孩子没有书包,也没有学校。
雅各布的咖啡馆里,那束花早就扔了,但空瓶子还在柜台上。费伦茨问过几次“这破瓶子留着干什么”,雅各布每次都说“有用”。
但有什么用,他从来没有说。
也许他只是喜欢那个瓶子。
也许他只是喜欢“空”的感觉。
空,意味着还可以装东西。
空,意味着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