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怎麽样?」奥里利安问。
维克托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断腿,金属枪管碰在骨头断茬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还挂在身上,比那些走过来的死人强点。」
奥里利安没有笑。维克托也没有。
这种对话在七个月的战壕生活中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这是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方式。
「听说连长要开会。」维克托抬了抬下巴,示意城墙另一端。
「走吧。」
维克托撑着拐杖站起来。
断腿的疼痛让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一个极限战士可以失去四肢,但不能弯下脊梁。
城墙的东端,连长赛维鲁斯·昆图斯背靠着一门已经打光了弹药的自动炮,等着他的人到齐。
昆图斯今年两百一十七岁。
在帝国的标准中,这个年纪对一名星际战士来说正值壮年。
但七个月的克莱恩战役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十年。
两百年的战争在他的眼睛里沉淀出一种东西,一种只有长期直面死亡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会发生什麽。
他从踏上克莱恩—IX的第一天就知道。
他的脸上横贯着一道从左额到右下巴的疤痕,那是一百年前在达摩克利斯湾战役中被钛族脉冲步枪擦出来的纪念品。
左耳缺了一半,上面的软骨和皮肉被一只基因窃取者的爪子撕掉了,留下了参差不齐的肉茬。
他从来没让医疗官修补这只耳朵,因为丑陋的伤疤比完美的面孔更能让新兵记住战争的本质。
三十名极限战士在城墙上集合。
加上维克托,一个拄着拐杖的,两个胳膊上缠着临时夹板的,一个左眼被弹片炸瞎只剩右眼的。
其余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没有完全癒合的伤口。
阿斯塔特的超人体质让他们不会因为这些伤势丧失战斗力,但他们的动力甲内衬已经被血液和体液浸透了,脱下甲胃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铁锈和烂肉混合的味道。
七个月没有脱过甲了。
城墙下面,四千名帝国星界军士兵也聚了过来。
阿格里皮娜第三十一步兵团的残部。
他们穿着磨损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弹衣,脸上是几个月没有刮过的胡茬和几个月没有洗过的污垢。
很多人的手在抖,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缺乏睡眠。
步兵团的代理团长是一个叫海因茨的中校。
原来的上校、副团长和参谋长全部阵亡了,这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是按资排辈轮到的。
他的右臂吊在三角巾里,肱骨被弹片打断了,医疗兵没有骨钉,只能用木条和绷带做了个简易固定。
海因茨带着手下的连排长们站在城墙脚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三十个蓝色的身影。
昆图斯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墙上的。墙下的。蓝色动力甲的。灰色防弹衣的。两百年的老兵。二十岁的新兵。
他们在这面城墙前战斗了七个月。
流了同样的血,呼吸了同样的腐臭空气,吃了同样难以下咽的压缩口粮。
「我就说一次。」
昆图斯开口了,他的声在城墙上的风中传得很远:「星区指挥部的最後通讯是三周前。他们说增援会来。两个月。可能更久。」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沉淀。
「我们的弹药撑不过一周。」
城墙上下一片沉默。
风卷着黄绿色的孢子从他们头顶掠过。
「四十八小时後,第三波攻势。规模至少是前两波的三倍。我不跟你们讲什麽帝皇与我们同在,你们在这面墙上站了七个月,帝皇在不在你们比我清楚。」
几个星界军士兵低下了头。
有人在胸前画了个天鹰符号。
昆图斯的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跟你们讲另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身後,城墙的另一面,北极大陆的腹地。
「那边,还有三千万人。农民、工人、老人、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连枪都没摸过。
如果我们倒了,四十八小时之内瘟疫军团会推平整个北极大陆。三千万人会变成下一批瘟疫行者,变成那种烂掉的东西,拖着腿往前走,走到死为止。」
他收回了手。
「所以我们不能倒。」
一个年轻的星界军士兵忍不住喊了一句:「可是弹药————」
「弹药打完了就用刺刀。」昆图斯说。
「刺刀断了呢?」
「用手,用牙,用头撞。」
昆图斯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士兵身上。那孩子最多二十出头,嘴唇上连胡子都没长全。他的防弹衣上有三个弹孔修补的痕迹。帝国星界军标准的防弹衣在被击穿後不提供替换,只能用粗线缝上,聊胜於无。
「我不会骗你说我们能赢。」昆图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也不会骗你说帝皇会降下奇蹟拯救我们。奇蹟不会降临在等待的人头上。」
他拔出了腰间的动力剑。
剑柄上缠着一条褪色的蓝色布条,那是他的第一任排长、在他还是侦察兵时就战死的恩师留下的誓言带。
昆图斯将剑举到面前,剑刃垂直向上,蓝黑色的金属映出他满是伤疤的面孔。
「我叫赛维鲁斯·昆图斯。极限战士第五连连长。帝皇的战士。」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再是疲惫的低沉,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那是星际战士的战吼频率。
「两百一十七年前,我在马克拉格的战团堡垒里对着基因原体的雕像宣过一条誓,当时的教导牧师告诉我,这条誓将会贯穿我的余生,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刻。我问他:如果我倒下了呢?他说,」
昆图斯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他说:「你不会倒下。你只会停止站立。而在你停止站立的那个地方,帝国的边界就在那里。」」
他将动力剑向前平举,剑尖指向南方,指向那片黄绿色的地平线,那片正在蠕动着逼近的死亡之潮。
「我选的这个地方,就在这面墙上。」
沉默————
然後,维克托第一个动了。
那个断了右腿的排长扔掉了拐杖。
他用左腿单腿站立,右手拔出动力剑,一字一顿:「城墙之後,再无退路。」
维克托说完之後,用剑柄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然後是第二声,奥里利安。他拔出了自己的动力剑,剑柄撞在胸甲上。
第三声————·四声————
三十名极限战士依次拔剑捶胸。
金属碰撞金属的声响连成一片,在城墙上回荡。
城墙下面,四千名星界军士兵看着这一幕。
海因茨中校站在最前面。
然後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军官佩剑。
他举起剑,用剑面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防弹衣不是动力甲,发不出那种金属碰撞的轰鸣。
但他身後的士兵们听到了。
一个老兵举起了步枪,用枪托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又一个。
又一个。
四千名星界军士兵用步枪和刺刀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声音参差不齐,杂乱无章,不像星际战士那样整齐划一。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什麽都没说,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枪托撞着胸口,撞得防弹衣下面的肋骨嘎嘎作响。
昆图斯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两百年前教导牧师说过的另一句话,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转述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站在一个弹药耗尽的地方,面对一个你打不过的敌人,到那时候你会发现,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你手里的剑。」
「那是什麽?」年轻的昆图斯曾经这样问。
老牧师笑了:「是你站在那里这件事本身。你站着,帝国就没有输。你站着,身後的人就还有明天。哪怕你倒下了,下一个接替你位置的人,也会因为你曾经站在这里,而多撑一秒。」
「就一秒?」
「一秒够了,整部人类历史,就是由无数个多撑了一秒的人写成的。」
昆图斯从来没有忘记这段对话。
他现在站在收割者堡的城墙上,面朝着瘟疫之雾中那无穷无尽的死亡,身後是三千万条他一辈子不会知道名字的生命。
弹药还能撑一周。
四千零三十个人。
这就是克莱恩—IX上最後的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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