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卡车,把货拉去广州。”
第二天清晨。
赵黑子和老孙雇了一辆农用轻卡,将一百台录音机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驶向了广州市最大的家用电器集散市场。
在他们以往的经验中,只要货一落地,那些来自内地的二级批发商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为了抢货甚至会大打出手。
但是,当卡车停在市场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市场里确实人山人海。
但那些人群,并没有围在那些倒卖走私货的地摊前。
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市场中央,一排刚刚搭建起来的、挂着大红条幅的国营展销大棚前。
赵黑子好奇地挤进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脑袋瞬间“嗡”了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击中。
国营大棚里,堆积如山的纸箱一直码到了棚顶。那是大西北西京第三无线电厂生产的“黄河”牌双卡录音机。外形设计简洁硬朗,外壳厚实,喇叭的尺寸比他们手里那些日本货还要大一圈。
最让赵黑子感到绝望的,是悬挂在纸箱上方的那块巨大的手写价格牌。
“国营正品,质量三包。黄河牌双卡录音机,特惠价:一百元整!”
一百元!
赵黑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们手里那批走私货,进价都要一百二!而且没有任何售后保证。
周围的顾客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同志!给我拿两台!”
“我要一台!这铁皮厚,声音大,还便宜,谁还去买地摊上那些连个保修条都没有的走私货啊!”
国营大棚里的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收钱、开票、提货。后面还有两辆重型卡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往下卸货,仿佛那录音机是用泥巴捏出来的一样,取之不尽。
赵黑子脸色煞白地退出了人群,跑回卡车旁。
“孙哥……出事了。国营商场在放货……价格只有一百块。”赵黑子的声音在发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老孙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一百块?他们疯了吗?这连电子元器件的成本都不够!”老孙瞪大了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肯定是虚张声势,放几台做做样子,马上就没货了。”
老孙不信邪。他决定死扛。
他们在市场角落支起摊子,标价一百八十元。
整整一上午,无人问津。连平时最熟悉的一个下线批发商,走过他们的摊位时,也只是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孙哥,你们这货太贵了。现在国营百货大楼里全是这价格,你们这日本货虽然牌子响,但老百姓看重的是实惠。差了快一百块钱,谁买啊?”批发商好心地劝了一句。
到了下午,国营大棚里的录音机依然堆积如山,丝毫没有断货的迹象。大西北的铁路线,正在将北方的产能无休止地倾注在这个市场上。
老孙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了。
“降价!降到一百五!”老孙咬着牙吼道。
依然没有顾客。
第二天。老孙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一百二!保本出!只要把本钱收回来就行!高利贷的利息每天都在滚雪球!”
但是,就在老孙将价格牌改成一百二的同时。
对面的国营大棚上方,高音喇叭响了起来。
“为庆祝产能突破,回馈广大群众。自即日起,黄河牌录音机价格下调。最新价格:八十元!”
喇叭里的声音,在赵黑子和老孙听来,简直就是地狱的催命符。
“八十块……”老孙瘫坐在卡车轮子旁,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彻底完了。
大西北的国家机器,没有动用一枪一弹,没有出动一个内卫士兵。他们仅仅是用最简单粗暴的工业产能,直接在市场上砸下了一个违背商业常理的价格黑洞。
在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面前,任何走私集团的资金链,任何倒爷的投机技巧,都变成了可笑的泡沫。你进价一百二,我就卖八十;你敢降到七十,我就敢卖五十。
国家可以承受一个季度的账面亏损,但那些依靠高息过桥资金运转的走私网络,连一个星期都扛不住。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鹏城及周边地区的地下黑市,经历了毁灭性的雪崩。
无数像老孙和赵黑子这样,借了高利贷想要一夜暴富的投机客,看着手里堆积如山、连一半成本价都卖不出去的走私电器,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地下钱庄的打手开始满街追债。昔日喧闹的走私集散地,变成了哀嚎遍野的破产现场。
这套“双轨制价格战”,冷酷无情地绞杀了特区第一批畸形生长的投机资本。
除夕夜前夕。
鹏城的一个破旧桥洞下。寒风凛冽。
赵黑子和老孙蜷缩在几张破纸板上,两人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们把录音机以三十块钱一台的废铁价处理给了回收站,连高利贷的利息都还不清,只能东躲西藏。
老孙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呆滞。他看着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
“黑子,我错了。”老孙喃喃自语,“这天下,终究是人家造机器的人说了算。咱们倒买倒卖,以为占了便宜,其实就是在刀刃上舔血。”
赵黑子紧紧裹着单薄的衣服,肚子饿得咕咕叫。
“孙哥,咱们不能在这等死。钱没了,咱们还有一身力气。特区这么多工厂,只要肯干活,总能吃上饭。”
经历了这场生死惊魂,赵黑子彻底打消了投机倒把的念头。
鹏城的街头,经历了这场市场经济洗礼和产能倾销风暴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那些叫卖走私电子表的摊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工业区里更加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大西北的铁腕纠偏,让这片土地重新回到了它设立初期的正轨——加工与制造。
在蛇口工业区。
一座座崭新的现代化标准厂房拔地而起。
这里不仅有内地的国营企业,也有大量响应政策号召、前来投资建厂的香港和海外商人。大西北为他们提供了极其优厚的基础设施保障,水、电、路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那场对黑市的无情碾压,让外商看到了这个政权维持市场秩序的绝对执行力。
在一家香港资本投资的大型服装代工厂内。
宽敞明亮的车间内,上百台电动缝纫机同时运转,发出连续不断的“哒哒哒”声。日光灯将车间照得通明。
在这个车间的角落里。
赵黑子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坐在缝纫机前,熟练地操作着踏板。
他没有再回老家,也没有再去扛大包。他报名参加了工业区组织的缝纫机操作培训班。由于他学得快,手脚麻利,很快就成了一名熟练的制衣工人。
“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这是这家工厂的规矩。
赵黑子盯着手里的牛仔布,脚下飞快地踩着踏板。缝纫机的针头像暴雨一样在布料上穿梭,留下一道笔直坚固的缝线。
他现在不去想什么一夜暴富的神话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地坐在这里,每天踩缝纫机,一个月也能挣到一百多块钱。这不仅能还清他欠下的债务,还比他在老家种地要强出十倍。
在特区,像赵黑子这样的年轻人有几十万。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汇聚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曾经被狂热的倒卖风潮所吸引,甚至迷失了方向。但在国家机器那不容置疑的产能降维打击下,他们最终回归了最本质的工业生产。
他们成了大西北双引擎战略中最基础、也是最庞大的一股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