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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兆海的设计下,这三个废旧的反应釜被工人们用粗大的管道焊接连接在了一起,外部加装了密密麻麻的阀门、气压表和进排水管路。
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着无数触角的丑陋铁皮虫子。
铁罐的入口处,安装着一道厚重的水密门。内部没有窗户,完全密封。
这就是陈兆海在内陆旱地,生生造出来的大西北第一代“潜艇模拟舱”。
厂房外,集合着三百名从各野战师挑选出来的年轻士兵。他们都是经过严格体检,身体没有任何隐疾的小伙子。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游泳都不会。
“全员立正!”一名内卫局军官大声下令。
三百名士兵站得笔直,目光注视着前方。
李枭在虎子的陪同下,走进了厂房。
他看了一眼那个庞大而丑陋的模拟舱,走到士兵们面前。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犯嘀咕。把你们从前线的坦克和战壕里挑出来,拉到这兵工厂的废仓库里,到底要干什么。”李枭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要你们去开一艘船。一艘可以在水底下航行,能悄无声息地把小鬼子的军舰炸成两截的船!”
士兵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水底下开船?
李枭加重了语气,“那艘船,不在水面上。它在水下。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空气。船舱比你们住的土窑洞还要小十倍,到处都是冰冷的铁管子和机器。”
“在水底下,你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能听到水压把铁壳子挤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如果出了故障,你们逃都没地方逃,只能在铁皮罐子里活活憋死。”
李枭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
“这是一条死路。也是刺客必须走的路。”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害怕的,觉得受不了这种窝囊气的,向前一步走。我立刻让人送你们回原部队,不记处分。”
没有人动。大西北的兵,字典里没有后退这个词。
“好。有种。”
李枭转头看向陈兆海。
“陈老,交给你了。按你的规矩练。不用心疼。在训练场上多流点汗,到了海底就能少流点血。”
陈兆海点了点头,他拿起手里的铁皮扩音筒。
“第一组,五十人。进舱!”
五十名士兵排成一列,顺着铁梯,钻进了那个只容一人通过的舱门。
当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后,外面的机械师用力转动水密门上的转盘。
“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门死死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
模拟舱内部。
没有灯光。只有几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发出令人不安的光晕。
五十个强壮的小伙子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内部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铁管和阀门,人只能弯着腰站立,连转身都困难。
空气开始变得浑浊,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
“这什么鬼地方,黑灯瞎火的。”一个名叫赵水根的士兵摸索着旁边冰冷的管壁,低声嘟囔了一句。
突然。
外部的机械师在陈兆海的示意下,关闭了连接模拟舱的通风管道。
舱内的含氧量开始缓慢下降。
同时,工人们在铁罐的底部生起了几个炭火炉。火焰烘烤着厚厚的钢板。
舱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士兵们开始大量出汗。粗布军装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泥沙。
“班长……我喘不过气了……”一个年纪较小的士兵靠在舱壁上,大口地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恐慌。
“深呼吸!别乱动,越动越耗氧气!”带队的班长凭着经验大喊。
但这仅仅是生理考验的开始。
陈兆海挥了挥手。
几名工人推过来两台高压水泵。接上消防水管,对准铁罐的外壳。
高压水柱狠狠地冲击在两公分厚的钢板上。
“轰!轰!轰!”
对于被封闭在铁罐里的人来说,这种声音被放大了十倍。水流的冲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叠加,形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更可怕的是。
几个老资格的兵工厂锻工,拿着沉重的大铁锤,开始毫无规律地敲击铁罐的外部。
“当!当!当!”
这种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模拟着潜艇在深海潜航时,巨大的水压挤压耐压壳体所发出的濒临极限的断裂声。
黑暗、高温、缺氧、震耳欲聋的噪音,以及那随时可能被压碎的心理暗示。
这是一种剥夺了人类所有安全感的极限折磨。
幽闭恐惧症在黑暗中开始蔓延。
赵水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黑暗中,他不知道身边站着谁,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放我出去!我不干了!让我出去!”
一个士兵终于崩溃了。他失去理智地用拳头砸着冰冷的舱壁,发出绝望的哭喊声。
恐惧是会传染的。狭小的空间里,骚动开始扩大。
外部的陈兆海看了看时间。
“才四十分钟。”陈兆海摇了摇头,向机械师示意。
排气阀打开,新鲜空气涌入。水密门被重重地推开。
外面的光亮刺痛了舱内士兵的眼睛。
他们像是在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那个崩溃的士兵瘫倒在门口,大口地呕吐着。
“刚才喊出来的,砸门的。出列。你们被淘汰了。回原部队报道。”陈兆海冷酷地宣布。
第一次测试,五十个人里,淘汰了十五个。
留下来的三十五个人,包括赵水根,默默地走到一旁,接过后勤人员递过来的淡盐水,大口灌下去。没有人说话,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沉寂。
但这只是训练的开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间废弃的厂房变成了这些旱地水手的人间地狱。
温度测试、缺氧测试只是基础。
陈兆海要求他们戴着眼罩,在完全黑暗、内部灌入刺鼻烟雾的模拟舱内,依靠记忆和触摸,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指定的阀门并完成开关操作。
失败的,全组一起在高温舱内多待一个小时。
每天都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非人的折磨而崩溃退出。
但依然有人咬牙坚持了下来。
赵水根的双手在无数次的盲摸管线中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在黑暗中听着铁锤敲击声入睡的荒诞感觉。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心不乱,那个铁皮罐子就压不垮他。
五月底的一个深夜。
西安城外静谧无声。
兵工厂废弃厂房外的空地上,生着几堆篝火。
经过残酷淘汰,最终留下来的一百二十名潜艇兵预备队员,正围坐在火堆旁。他们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铜红色的光泽。
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温热的盐开水。
李枭在陈兆海的陪同下,慢慢走过这群士兵。
他看着这些曾经在黄土地上挥洒汗水的关中汉子,如今,他们的眼神中褪去了那种属于陆军的粗犷,多了一种如同深海冰冷礁石般的沉默与内敛。
“他们合格了。”陈兆海拄着拐杖,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却充满骄傲。
“虽然他们还没见过一滴海水,但在意志上,他们已经是一群能在海底活下来的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