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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诗词四季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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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山的梅花最有名。林和靖当年在此隐居,种梅养鹤,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千古名句。他不娶不仕,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活成了后世文人心中永远的隐士梦。后来的女诗人们,也想活成他那样,清清白白,不媚不俗。可她们不能。她们是女子,她们有太多的枷锁,太多的牵绊,太多的不得已。她们只能在诗里,种一株梅,开在雪里,香在风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在孤山脚下寻梅。梅花开了几株,粉粉的,白白的,香香的。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站在梅树下,看了很久。我想起朱淑真的“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想起李清照的“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想起柳如是的“桃花得气美人中”。她们都爱梅,都写梅,都把自己活成了梅。梅是她们的魂,是她们的命,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一月是水仙的季节。水仙养在瓷盆里,清水,白石,碧叶,白花。花是六瓣的,中间有一个金黄的副冠,像一只小小的酒杯。古人叫它“金盏银台”,名字也雅致。水仙不沾土,不沾尘,清清白白的,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它开在岁末年初,开在最冷的季节里,开在千家万户的窗台上。它不争春,不争艳,不争宠。它只是静静地开着,香着,陪着那些守岁的人,等着那些归家的人。

    水仙的香是清冷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不像栀子花那样浓烈,不像桂花那样甜糯,它只是幽幽地、隐隐地、似有若无地飘着。你不注意闻不到,你注意了,它就躲了。像那些女诗人的名,不在正史里,不在教科书里,不在任何一本你随手能翻到的书里。你要找,要翻,要挖,要从故纸堆里一点一点地扒出来。扒出来了,你就闻到了那缕香。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可你知道,那是她们的魂。

    二月是杏花的季节。“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杏花开在早春,开在雨里,开在风里,开在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里。杏花的粉是嫩嫩的,像少女颊上的红晕,像刚出窑的胭脂盒,像一场还没做完就醒了的春梦。杏花不经雨,雨一打就落,落了一地,粉粉的,白白的,像铺了一层碎绸子。可它还是要开。开在雨里,开在风里,开在那些知道它很快就会落、可还是忍不住要看的人眼里。

    苏州的艺圃有一株老杏树,种在假山旁边,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可每年春天,还是开得满树粉红。我坐在假山上看杏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嫩。我忽然想起那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杏花的疏影里,有人吹了一夜的笛,吹到天亮,吹到雨停,吹到花落。花落了,笛声还在。笛声散了,诗还在。诗在,人就在。

    三月是桃花的季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开在《诗经》里,开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开在唐伯虎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里。桃花是春天的脸,是江南的腮红,是那些女诗人藏在妆奁深处、不舍得用、用了又舍不得洗的胭脂。桃花太美了,美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人不敢看,美得让人看了就忘不掉。可桃花也最薄命,风一吹就落,雨一打就谢,谢了就再也找不见。

    西湖边的桃花开得最好。白堤两侧,桃柳间植,一株杨柳一株桃,红红绿绿的,像一幅没骨画。我走在白堤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桃花瓣上,花瓣湿漉漉的,更显得娇艳。我想起袁枚的那句“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春风来了,桃花开了,江南的繁华也来了。可春风也会走,桃花也会谢,繁华也会散。散了就散了,可它们来过。来过,就够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蔷薇上,落在栀子花上,落在荷花上,落在桂花上,落在菊花上,落在芙蓉上,落在枫叶上,落在梅花上,落在水仙上,落在杏花上,落在桃花上。落在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子眼底。她们的名字,像这四季的花,开在江南的烟雨里,开在宋词的格律里,开在那些没有人翻开的旧书里。没有人看见,可她们开过。开过,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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