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八月的桂花是江南的魂。桂花不打眼,细碎碎的,藏在叶子后面,你不走近看不见。可它的香藏不住。那香是甜的,是糯的,是软的,是钻进骨头缝里的,是让人走不动路的。八月里走在杭州的满觉陇,两旁的桂花树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像一锅熬了一夜的桂花糖藕,黏稠稠的,甜丝丝的,吃一口就腻,不吃又想。风来了,桂花簌簌地落,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茶盏里,落在宣纸上。你舍不得拂,就那么顶着满头满身的桂花,走着,笑着,醉着。
可桂花的香里,也有一丝苦。不是黄连的苦,是离别的苦。李清照写过“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可她后来也写过“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桂花的香里藏着刀,藏着剑,藏着国破家亡的恨。那恨不是她的,是朱淑真的,是柳如是的,是徐灿的。她们闻着桂花香,想着故国,想着家乡,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们不哭,可她们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词里,写在桂花的香气里。香气散了,字还在。字在,她们就在。
九月的菊花是秋天的主角。菊花不娇气,不挑地方,不挑时候。它开在山坡上,开在篱笆下,开在陶渊明的诗里,开在黄巢的梦里。它开得晚,开得久,开到霜降,开到立冬,开到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在开。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寂寞。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黄,就是要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里,倔强地、固执地、不依不饶地开。
陶渊明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他辞官归隐后的日子,清苦,寂寞,可他自在。他不需要别人懂他,不需要别人看他,他只需要一篱菊花,一壶酒,一首诗。他和菊花一样,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清清白白地活着。后来的女诗人们,也想像他一样,清清白白地活着。可她们不能。她们是女子,她们有丈夫,有孩子,有公婆,有那些怎么也逃不掉的枷锁。她们只能在自己的诗里,种一篱菊花,在月下采,在雨里采,在泪里采。采了,泡茶喝,泡酒喝,泡命喝。喝完了,继续活着。
十月的芙蓉花开在水边,粉粉的,柔柔的,像少女的腮红。芙蓉花一日三变,早晨是白的,中午是粉的,傍晚是红的,像一个人的一生,从青涩到成熟,从成熟到衰老。可芙蓉花不在乎。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颜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它只管开,开在水边,开在桥头,开在那些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它开给自己看,开给水看,开给雨看。
苏州拙政园里有座芙蓉榭,榭前的芙蓉花开得最好。我坐在榭里看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我想起王维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花开了,又落了;开了,又落了。没有人看见,可它还是要开。开,是它的事;看,是别人的事。它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它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开了,就够了。
十一月没有花了。桂花落了,菊花枯了,芙蓉谢了。只剩下枯枝,只剩下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可江南的十一月还是有颜色的。枫叶红了,红得像血,像火,像秋瑾的那腔热血。银杏叶黄了,黄得像金,像铜,像李清照的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梧桐叶落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在天平山看枫叶。山不高,枫树却多,密密麻麻的,红得像着了火。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枫叶上,叶子湿漉漉的,红得更艳了。我想起杨万里的“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枫叶是偷喝了天酒才红的,红了也不说,躲在松树后面,怕被人看见。像那些女诗人,写了诗也不敢给人看,藏在枕头底下,压在箱子里,锁在妆奁中。她们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怕被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们不是不想给人看,是不敢。不敢,可还是写了。写了,就够了。
十二月是梅花的季节。梅花是江南的魂,是宋词的魂,是那些女诗人的魂。梅花开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在雨里,开在最冷的季节里。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寂寞。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香,就是要在这个万物死寂的冬天里,活出一点颜色,一点香气,一点骨气。
第101章 诗词四季奶青-->>(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