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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卧月轩顾若璞与那一卷未焚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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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黄茂梧。黄茂梧,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和知,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黄茂梧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黄茂梧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黄家的媳妇,是黄茂梧的妻子,是黄茂梧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黄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黄茂梧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学问上,放在了儿子身上。她的两个儿子,黄燮、黄炜,她亲自教他们读书。她教他们读《周易》,读《尚书》,读《诗经》,读《礼记》,读《春秋》。她教他们读史,读《史记》,读《汉书》,读《后汉书》,读《三国志》。她教他们读诸子,读《老子》,读《庄子》,读《韩非子》,读《孙子兵法》。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传给了这两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道:“余自夫亡后,教子自娱。每夜分,寒灯荧荧,与两儿朗读声相和。儿问余:‘母何不寐?’余曰:‘儿未成,吾何能寐?’”

    每夜分,寒灯荧荧——夜半时分,寒灯荧荧地亮着。与两儿朗读声相和——她和两个孩子一起朗读,声音互相应和。儿问余:母何不寐?——孩子问她:母亲为什么不睡?余曰:儿未成,吾何能寐?——她说:你们还没有学成,我怎么能睡?

    她不是不困,是不敢困。她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她怕睁不开眼,就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她怕见不到孩子们,就再也没有人替黄家撑起那片塌了的天。她撑着,撑了一辈子,撑到孩子们都成了才,撑到头发都白了,撑到眼睛都花了,撑到再也撑不动了。可她还在撑。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仅教儿子读书,还自己读书。她读经,读史,读子,读集。她读《易》,读懂了阴阳消长;她读《书》,读懂了治乱兴衰;她读《诗》,读懂了人情冷暖;她读《春秋》,读懂了褒贬是非。她把那些读懂的、读不懂的、读了又忘、忘了又读的东西,都写进了《卧月轩稿》里。她的文章,写得比诗还好。她的朋友黄宗羲,是明末清初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读了她的文章,惊叹不已,说:“顾和知,闺阁中未易才也。其文有古人之风,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道:“余尝读史,至《列女传》,见其所载,多节义之事。然节义者,一时之烈也;学问者,终身之业也。余不敢以节义自矜,惟以学问自勉。”

    节义者,一时之烈也——节义,是一时的刚烈。学问者,终身之业也——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业。余不敢以节义自矜——她不敢拿节义来夸耀自己。惟以学问自勉——她只拿学问来勉励自己。她不是不想做烈女,是不屑。烈女的名声,太轻了;学问的重量,太重了。她宁愿做那个在灯下读到天亮的女人,也不愿做那个被人立了牌坊、供在祠堂里、一年只被人想起一次的女人。她要的是自己想起自己。每天,每夜,每时,每刻。她活着,她读着,她写着。她不需要牌坊,不需要旌表,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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