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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毛媞与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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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映虚阁的瓦上,下在芭蕉叶上,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映虚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巷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映虚阁到蕉园,从蕉园到映虚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泪痕犹在墨痕头”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墙头探出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诗,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映虚阁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木香藤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映虚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她的人远了,可她的诗还在。她的泪干了,可墨痕还在。那些墨痕,是她用一生写的,是她用命画的,是她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一滴一滴、一笔一笔、一字一字地写下来的。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写。写了,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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