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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毛媞与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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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映虚阁。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芭蕉叶,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忆兄》:

    “西河一别几经秋,梦里分明见旧游。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

    西河一别几经秋——她与哥哥分别,已经过了好几个秋天。梦里分明见旧游——在梦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看见他们从前一起游历的地方。诗稿空存人已远——诗稿还在,可人已经远了。泪痕犹在墨痕头——她的泪痕,还在墨痕的上面。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五十岁。哥哥已经离开十几年了。她等了十几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芭蕉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会回来,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他回来的前一年。

    她不知道的是,他回来以后,把她的诗稿刻成了书,在序言中写道:“吾妹安芳,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徐氏。不数年,夫子见背,妹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妹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也许没有。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不知道哥哥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我在映虚阁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映虚阁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哥哥,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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