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钱纶光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梅妻鹤子》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题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钱家的媳妇,是钱纶光的妻子,是钱纶光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钱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钱纶光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画上,放在了儿子身上。她的儿子钱陈群,字主敬,号香树,是清代中叶的名臣。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钱陈群后来官至刑部侍郎,深得乾隆皇帝信任。他在《复庵诗稿》的序言中写道:“先妣陈太夫人,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先府君。不数年,先府君见背,太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太夫人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画尤工墨梅,得者珍如拱璧。”
她读到这篇序言的时候,已经老了。她坐在筠心阁里,手里捧着那卷刚刻好的《复庵诗稿》,看着儿子写的那几个字——“得者珍如拱璧”,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欣慰。她欣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她的画,被人珍藏了;她的诗,被人记住了;她的儿子,也成器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还在。在那些墨梅里,在那些诗稿中,在钱陈群的文章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看到她的画的人心里。
她把钱纶光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墨梅,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墨梅。她的墨梅,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乾隆皇帝后来见到了她的画,大为赞赏,御笔题诗一首:“南楼老人画墨梅,冰姿玉骨无纤埃。一花一叶皆天趣,不是寻常笔墨来。”皇帝的题诗,被刻在她的画上,被挂在宫廷的墙壁上,被那些王公贵族、文人墨客争相传颂。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皇帝的题诗,不是儿子的官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她在乎的,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她晚年,是在筠心阁里度过的。筠心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筠是竹,心是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竹,心是空的,可风来了,它会响;雨来了,它会绿;雪来了,它会弯,可不会折。她在筠心阁里,住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她画了无数幅墨梅,写了无数首诗。她的墨梅,从浓画到淡,从繁画到简,从实画到虚。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那些浓墨重彩的画,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墨梅》,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墨梅,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墨梅,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墨梅,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筠心阁里,一个人,活到了八
第七十一章 筠心阁陈书与那一枝未凋的墨梅-->>(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