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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嘉兴秀水的旧城墙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泪凝的墨——被寡居的岁月磨浓了的、被画梅的笔锋蘸瘦了的、在筠心阁的窗纸上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的墨,像她当年在灯下画的那一枝墨梅,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秀水河边。河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岸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画了一辈子的墨梅,画到纸都黄了,画到笔都秃了,画到墨都干了,可她还在画。不画,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陈书,字南楼,号上元弟子,晚号复庵。她是清代中叶的女画家、女诗人。她生于嘉兴秀水,嫁于同邑钱纶光,寡于中年,以画梅闻名于世。她的儿子钱陈群,官至刑部侍郎,是乾隆朝的名臣。她的画作被收藏在宫廷之中,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她的诗集叫《复庵诗稿》,她的画稿散落在故宫的库房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画的墨梅——墨是黑的,花是白的,黑与白之间,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嘉兴下着雨。那是康熙年间,盛世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康熙爷平定了三藩,收复了台湾,亲征了准噶尔,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烟雨楼的檐角又挂上了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又开了起来。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陈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陈尧勋,字某,号某,是康熙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陈书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画,画得最早,也画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画作,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南楼画的。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画,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画一样,留下来。他教她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那些她看见的、想到的、梦见的。他告诉她:“画不在多,在真。真的画,不用画太多,一幅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画的画,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画,藏在她的筠心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中,藏在那些她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画了又藏起来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花都模糊了。那些画,是她用命画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钱纶光。钱纶光,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画,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画了一幅墨梅,第一个给他看;他看了,会在画的空白处,用小楷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墨梅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钱纶光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
第七十一章 筠心阁陈书与那一枝未凋的墨梅-->>(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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