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认识陈守义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没有悲痛欲绝的失态,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可这份极致的平静,却比任何崩溃都更让人觉得可怕。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陈守义的心里,彻底变了。
“我明白,贾斯汀,我马上去办。”阿瑟应道,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陈守义忽然开口。
阿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不用等明天。”陈守义的视线依旧望着窗外,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飞机安排好,我立刻出发。”
立刻出发。
一刻也不耽误。
一刻也不能停留。
他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那铺天盖地的悲伤彻底吞噬。他怕自己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去回想那些温暖的过往,然后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
阿瑟喉咙一哽,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应答:“好。”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守义独自靠在床头,一动不动。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再去想贝蒂,没有去想那些甜蜜的过往,也没有去想未来的路有多难走。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心底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曾经那颗为家国、为理想、为爱人炽热跳动的心,在贝蒂离去的那一刻,彻底冷却,暂时沉入寒潭。
没过多久,唐尼便折返回来,低声汇报:“陈先生,专机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起飞。”
陈守义微微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身上的被子,径直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却很快稳住,挺直了脊背。
他没有换衣服,就穿着一身病号服,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仿佛这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驿站,而不是他疗伤止痛的地方。
阿瑟和唐尼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
医院外,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地。
夕阳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只留下一抹苍茫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苍凉而孤寂。晚风掠过,带着几分寒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陈守义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苍茫的暮色,眼神淡漠。
曾经,他心中有家国,有理想,有贝蒂,有炽热的希望。他想要以一己之力,为乱世撑起一片天,为同胞挡住炮火,为爱人许一个安稳的未来。
而现在,只有怒火。
那不是他从穿越宿命中带来的,对历史往事的不甘之怒,不是前世自幼年起深植心中的对侵略者之怒,而是真实发生在1941年这个世界的原生之怒。
专机已经等候在停机坪上,螺旋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陈守义没有丝毫停顿,迈步走上舷梯,身影消失在机舱门口。
机舱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腾空而起,冲破苍茫的暮色,飞向远方的底特律。
透过舷窗,地面的灯火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云层之后。陈守义坐在机舱内,闭目养神,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冰冷的平静之下,埋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大洋深处,那艘击沉了贝蒂所在船只的德军潜艇特鲁夫上,艇长依旧沉浸在击沉美军舰船的战绩之中,意气风发。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发射的那一枚鱼雷,摧毁的不仅仅是一艘美军驱逐舰,不仅仅是一条无辜的生命,而是一个男人最后的温情,最后的柔软,最后的底线。
那一枚鱼雷,轰开的不是舰船的钢板,而是一个即将释放出被彻底激怒的死神的潘多拉魔盒。
盒门一开,再无回头之路。
乱世之中,多了一个心冷如铁的复仇者。
暮色苍茫,天地寂寥。
从此,一路寒锋,踏血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