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点头,“也许他知道自己会败,也许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怕了,还有人敢站出来。他败了,但后来的人会接着干。李密、窦建德、王世充、李渊——哪一个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苏无为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话——“玄感之乱,天下始乱。”
“隋亡之祸,起于玄感。”
“一念之差。”
他喃喃道。
“什么?”
“杨玄感那一念。反,还是不反。他选了反,选了必败的路,选了自己死、全家死的路。但他那一念,改了很多人的命。”
苏无为看着火堆,忽然问:“道长,你说——我现在做的事,也会影响百年后的人?”
李淳风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苏无为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不亮,但很稳,像是烧了很久的火,风都吹不灭。
“会。”
李淳风说,声音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现在做的事,百年后的人会记得。”
苏无为愣了一下:“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站出来过。”
李淳风看着他,“杨玄感当年做的,你也在做。”
苏无为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手心全是烫伤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什么都疼。
这双手,在洛阳炸过地牢,在陕州烧过人面蛛,在华阴照过乙弗氏,在渭水边上渡了几千个阴兵。
这双手,只有四日多的命了。
但李淳风说,百年后的人会记得。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睛很亮:“百年后的事,太远了。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眼前什么事?”
苏无为抬头看西边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长安。
“到长安,找袁师,问清楚镇妖塔在哪儿。”
他顿了顿,“然后把那些该封的东西封回去,该镇的东西镇住。杨玄感当年没办完的事,咱们替他办了。”
李淳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好。”
篝火烧得旺了些,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一摇一晃的。
远处,程咬金的呼噜声突然停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俺老程……砍死你……”
然后又打起了呼噜。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都笑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这次不冷了,带着点水汽的湿润和芦苇的清香。
苏无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星子往上飘,飘进夜空里,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道长。”
“嗯。”
“你说那些阴兵——他们此刻在哪儿?”
李淳风想了想:“也许投胎了。也许在天上。也许——”
他指了指渭水,“就在这条河里,在每一滴水里头。他们护过的东西还在,他们就没白死。”
苏无为点点头。
他躺回毯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日到长安。
去找袁天罡。
去找镇妖塔。
去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
他闭上眼。
这回,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