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摇头:“杨玄感的人还没把货物运走,朝廷的援军就到了。双方在渭水北岸打了一仗,叛军败退,货物被夺回。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封禁已经受损了。那些棺材上的符纹,在混战中被坏了一部分。虽然后来太史局的人重新封过,但损伤已经造成了。妖气从那以后就开始往外泄,一年比一年厉害。”
苏无为想起洛口仓那七口棺材——他见过那些棺材上的符纹,密密麻麻的,一层套一层,光是看懂就要花不少工夫。
那样的封禁,哪怕只破了一道口子,也是大麻烦。
“所以,”
他慢慢说,“妖界裂隙封禁提早松动,根子其实在杨玄感叛乱?如果那批封镇之物安稳运到洛阳,也许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无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隋炀帝若不失德,杨玄感不会叛乱。杨玄感不叛乱,封禁不会受损。封禁不受损,妖界裂隙不会提早松动。妖界裂隙不提早松动,菩提流支那些人就没法布局。菩提流支不布局——”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接下去:“菩提流支不布局,洛口仓的棺材不会打开,那七只妖不会跑出来,乙弗氏不会一路杀人逃到华阴,那些被掏了心的道士不会死,渭水河畔那些阴兵也不会等上十几年。”
篝火烧得噼啪响。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腐烂的味道。
远处,渭水在黑夜里头流着,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叹气。
苏无为盯着火堆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长,你说——杨玄感当年选了下策,围了洛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会败?”
李淳风愣了一下:“此话怎讲?”
“李密给他出了三条计策。上策和中策都能赢,他偏偏选了会输的那个。”
苏无为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道杠,“上策,直取蓟县,截断炀帝归路——这是釜底抽薪,赢了就能改天换地。中策,西入关中,据险而守——这是稳扎稳打,就算一时半会儿赢不了,也能跟炀帝耗下去。下策,围攻洛阳——这是把自己钉死在一座城下面,等炀帝回师,两面夹击,必败无疑。”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抬头看李淳风:“一个能当上礼部尚书的人,不会连这个都看不明白。他选了必败的路,为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一阵暗一阵的,让他的神情看不太清楚。
“也许,”
他慢慢说,“他知道自己会败。但他还是要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就永远没人做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李淳风看着火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大业九年,天下已经烂透了。炀帝征高丽,死了几十万人,连尸骨都没人收。修运河,累死的民工填满了河床。各地造反的一茬接一茬,杀都杀不完。朝堂上没人敢说话,说了就是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杨玄感是杨素的儿子。杨素是什么人?隋朝的开国功臣,权势熏天,连炀帝都要让他三分。杨玄感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他本可以不反——安安稳稳当他的礼部尚书,等炀帝死了,换个皇帝,他还是高官厚禄。”
“但他反了。”
苏无为说。
“他反了。”
第94章 渭水夜话,一饮一啄皆前定-->>(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