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序分明。
老皇帝看着那十份卷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似乎对自己的排序颇为满意。
“就按这个顺序登记吧。”他看向张侍郎,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至于剩下人的名次,由礼部自行排序。”
张侍郎连忙上前,恭声道:“臣遵旨。”
他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排考卷上,从第一名开始,一一看过去,看到第三名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是裴辞镜的。
张侍郎心里头那叫一个酸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忠诚,沈忠诚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某处。
可张侍郎觉得,这人心里头,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殿试第三!
探花!
虽然不是状元,可这个名次的分量,一点都不比状元轻!
尤其是裴辞镜才十九岁,十九岁的探花,这是什么概念?
放眼大乾开国以来,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的,已经是凤毛麟角;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探花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裴辞镜不仅起步比别人高,且时间也比别人多,只要他身体不出问题,在朝堂上再混个五六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五六十年。
时间意味着资历,也意味着上限更高!
还有——
这个探花,是入了皇帝眼的。
殿试的排名是陛下定的,老皇帝的刚才的反应,张侍郎可是全放在眼里,陛下把裴辞镜放在第三,说明陛下对他的文章是认可的,对他这个人是欣赏的。
入了皇帝眼的探花,和寻常的探花,分量能一样吗?
状元年年有。
可入了皇帝眼的探花,确是难得。
张侍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沈忠诚,又看了一眼那份考卷,心里头酸得像吃了十颗柠檬。
他比沈忠诚还大两岁呢。
论资历,他入朝比沈忠诚早;论出身,他也是正经的进士。
可如今,沈忠诚已经是吏部代尚书了,他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仕途上落后一步也就算了,怎么后人也比不过?
人家儿子早考中了进士,女婿如今又考中了探花。
而他家那两个臭小子呢?
一个乡试刚过,一个还在府试上磨蹭。
回家还是得让他们再刻苦些!
张侍郎在心里暗暗发狠,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开始登记名次。
沈忠诚站在一旁,看着张侍郎提笔登记,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可他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波澜不惊。
第三。
探花。
这个名次,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说意料之中,是因为他知道裴辞镜的才学不差,殿试发挥也好,进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说意料之外,是因为他本以为,陛下会把裴辞镜放在第五、第六的位置。
毕竟太年轻了。
年轻,往往意味着不那么稳重。
上面为了磨砺年轻人,也为了平衡各方,通常会适当地压一压名次,不让他们窜得太快,不让他们太早出头。
这是官场上的惯例,也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可陛下把裴辞镜放在了第三,这说明,陛下是真的很欣赏这篇文章,很欣赏这个人。
沈忠诚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个名次,不只是对裴辞镜的认可,还有另一层味道,这次科举,考验的不仅是考生,两位皇子亦在考验之列。
六皇子和八皇子同任副主考,阅卷、排名,都是他们表现的机会。
而陛下把裴辞镜放在探花的位置,这是把裴辞镜列为预备人才了,不是寻常的进士,不是寻常的探花。
而是被皇帝记住、被皇帝看中的储备力量。
沈忠诚垂着眼,将那点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头高兴,却不敢太表现出来,在官场上,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修养,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可不想给人留下“得意忘形”的印象。
张侍郎登记完名次,又核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
才将那份名录呈给老皇帝过目。
老皇帝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就按这个办。”他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沈忠诚和张侍郎齐齐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门,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几分暖意,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宫道两旁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在日光下摇曳生姿。
张侍郎偏过头,看了沈忠诚一眼,沈忠诚面色如常,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张侍郎在心里又酸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沈大人,恭喜啊。”
沈忠诚微微侧头,看向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冷淡,也不会显得太得意。
“张大人客气了。”他语气平淡,“不过是年轻人运气好些罢了。”
张侍郎嘴角抽了抽。
运气?
会试第六,殿试第三,这叫运气?
那他家的两个臭小子,是不是运气太差了点?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礼部的方向走去。
沈忠诚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可他的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今晚回去,得好好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