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诚看着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喜色压回心底,双手捧着考卷,恭恭敬敬地呈到老皇帝面前。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快,“方才臣只觉得字迹眼熟,如今糊名揭开,方能确定。这确实是臣的女婿,裴辞镜的卷子。”
老皇帝接过卷子。
低头一看。
“裴辞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忠诚,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沈爱卿,你有个好女婿啊。”
这五个字,分量不轻。
沈忠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躬身,语气谦逊:“陛下谬赞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文章写得大胆了些,让陛下见笑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
不以为然。
“大胆?”他哼了一声,“朕倒是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言之有物,比那些只会说‘仁政爱民’‘君臣同心’的陈词滥调,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顿了顿。
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敢想,敢写,还敢让朕看见。这份胆识,不是谁都有的。”
沈忠诚听着,心里头又喜又惊。
喜的是,女婿的文章确实入了陛下的眼;惊的是,陛下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正要说什么,老皇帝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沈忠诚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今年算是十九了。”
“十九。”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了几分,“年轻,正是朝气蓬勃、敢想的年纪。有冲劲,有想法,不错!”
他捋了捋胡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忠诚说:“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若是十九岁就跟那些老油条一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忠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老皇帝的下文。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沈爱卿,这篇文章的观点,你可曾指点过他?”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别有深意。
沈忠诚心里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在试探,这篇文章到底是裴辞镜自己的意思,还是他沈忠诚在背后指点,若是他指点的,那裴辞镜不过是个传声筒,文章的含金量就要大打折扣。
若是裴辞镜自己的意思,那此人的见识、胆识,就值得高看一眼。
沈忠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回陛下,臣从未在这方面指点过小婿。”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为官多年,行事稳健,最讲究分寸。
裴辞镜参加科举,他指点经义、批阅策论,教的是基本功,是行文之法,是逻辑之严密,是说理之透彻。
但他从不教裴辞镜“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因为那是裴辞镜自己的事。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见识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女婿,更不能让女婿成为他的传声筒。
况且——
殿试策论,考的就是考生自己的胸襟、见识、格局。
若连这个都要别人指点,那还考什么?
老皇帝听完沈忠诚的回答,微微颔首,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他没有再问。
其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判断,这篇文章的观点,确实是裴辞镜自己的,因为沈忠诚这个人,他了解。
为官多年。
沈忠诚的行事风格,是出了名的稳健。
这样的人行事风格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面,要他写一篇“变法”的殿试策论,他未必敢,也未必会。
不是他没有这个见识,而是他的性格使然。
稳健,就意味着不冒进;不冒进,就意味着不会在殿试这种场合,写一篇可能会触怒龙颜的文章。
可裴辞镜写了。
说明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胆识,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的书呆子,也不是那种只会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人。
敢想,敢写,还敢把自己的想法摆在他面前。
这份胆识,这份自信。
不是谁都有的。
老皇帝看着那份考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道:“继续读吧。”
沈忠诚应了一声,拿起下一份考卷,展开,继续诵读。
御书房里,又响起了他不疾不徐的读书声。
一篇。
又一篇。
再一篇。
二十份考卷,一份一份地读过去。
每一份,老皇帝都听得很认真,有的文章,他听了几句便微微摇头;有的文章,他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还有的,他听完了还会让沈忠诚把某一段再读一遍,细细品味。
二十份考卷读完。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沈忠诚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张侍郎也垂着手,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会儿。
老皇帝睁开眼,他坐直身子,伸手从那叠考卷中,抽出一份,放在左手边,又抽出一份,放在右手边,再抽出一份,放在中间。
一份。
又一份。
他抽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上几眼,斟酌片刻,才决定放在哪个位置,沈忠诚看着老皇帝的动作,心里头跟着一紧一松。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排定前十的名次。
十份考卷,一字排开。
从左到右,第一名到第十名,
第87章 钦点探花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