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他跑到朱祁镇面前,单膝跪下,甲胄哗啦一声响。
“皇上!咱们打赢了!佛郎机人跑了!”
朱祁镇扶他起来。
“伤亡多少?”
石亨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炮阵。
“炮阵死了三十二个,伤了六十四个。新军没有伤亡。”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记下他们的名字。三倍抚恤。受伤的,好好治。阵亡的弟兄,跟狼山沟的碑一样,把每一个名字都刻上去。”
“是!”
朱祁镇走到炮阵前面。地上有好几个弹坑,炮管歪歪斜斜地倒着,有的被炸断了,有的被炸变形了。地上还有血迹,红得刺眼。硝烟的味道还没散尽,呛得人直咳嗽。
他蹲下来,摸了摸一根被炸断的炮管。炮管还是热的,烫手。
“王匠师。”
王匠师从炮阵后面跑过来。他的脸上全是灰,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的眼睛很亮。
“臣在。”
“炮管为什么会炸?”
王匠师蹲下来,看了一眼断口。
“皇上,是铜料的问题。这批铜里杂质太多,炮管壁有气泡。连续射击之后,受热不均,就炸了。”
朱祁镇站起来。
“能改吗?”
“能。”王匠师的声音很坚定,“用更好的铜,更纯的铜。云南的铜矿,臣亲自去挑。臣向皇上保证,下一批炮,不会炸。”
“去吧。”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等你。”
王匠师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擦。
“臣一定把炮铸好!”
朱祁镇转过身,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佛郎机人的船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块碎木板在海面上漂着。远处,几个佛郎机水手还在水里挣扎,明军的小船已经划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捞上来。
“传旨下去,打捞佛郎机人的俘虏。朕要问话。”
“是!”
当天下午,三个佛郎机俘虏被带到了朱祁镇面前。他们浑身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惊恐。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看起来像个军官,腰里还挂着一把短剑,已经被缴了。
翻译是个福建商人,姓林,在满剌加做过生意,会几句葡萄牙语。他蹲在俘虏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阵,然后站起来。
“皇上,这个年纪大的叫卡洛斯,是那艘沉船的船长。他说,他们的舰队司令阿尔瓦雷斯命令他们撤退,回满剌加搬救兵。”
朱祁镇笑了。
“搬救兵?他们还要来?”
“是。卡洛斯说,阿尔瓦雷斯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满剌加还有十艘船,五百名士兵。等援兵到了,他还会回来。”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卡洛斯面前。卡洛斯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审视——他在看,这个打败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告诉他。”朱祁镇对翻译说,“朕在天津等他。让他来。来多少,朕打多少。打到他不来为止。”
翻译把话说给卡洛斯听。卡洛斯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翻译犹豫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大明人,会后悔的’。”
朱祁镇笑了。
“后悔?朕从来不后悔。”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风暴还在远处酝酿。佛郎机人还会来,下一次,会更猛烈。
但他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岸上那些浑身是灰、满脸是血的将士。他们站在炮阵前面,站在弹坑旁边,站在战友的尸体旁边,但他们在笑。他们打赢了。
朱祁镇举起手。
“日月山河永在——”
岸上,三万人同时举起刀枪,齐声高喊:
“大明江山永在!”
喊声震天,响彻云霄。海面上,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轰鸣的声响,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