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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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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她说,“再喝你就醉了。”

    张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的脸在灯光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他伸出手,想扶住吧台,但手却抓空了。

    “我送你回家。”战笑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扶着他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带着山城特有的湿气和江水的味道。张翀的脚步有些踉跄,战笑笑用力撑着他的手臂,把他扶进了一辆出租车。

    “去凌家老宅。”她对司机说。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张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而缓慢。战笑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出淡淡的银色光辉。

    她忽然觉得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陪一个心情不好的男人喝了一杯酒,送他回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当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租车停在凌家老宅门口。战笑笑付了车费,扶着张翀下车。

    张翀的脚步已经稳了很多——他的体质异于常人,酒精对他的影响不会持续太久——但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涣散,像是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

    战笑笑扶着他走过前院,穿过影壁,走进中庭。凌家老宅的灯还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凌若烟。

    凌若烟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看着战笑笑扶着张翀走进来,目光从张翀的脸上移到战笑笑的脸上,然后停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张翀,”凌若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你去喝酒了?”

    张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他认出了她。他点了点头。

    “和谁?”

    “我。”战笑笑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坦然,“凌姐姐,张翀哥哥心情不好,我陪他喝了点酒。他现在没事了,我送他回来。”

    凌若烟看着战笑笑,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节泛白。

    “谢谢你送他回来。”她的声音很冷,“你可以走了。”

    战笑笑看了看凌若烟,又看了看张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松开扶着张翀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凌姐姐,”她说,“张翀哥哥不是骗子。”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凌若烟站在原地,看着张翀。张翀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许多。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张翀,”凌若烟的声音很轻,“你喝醉了。”

    张翀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灼热的东西。

    “若烟,”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醉。”

    他直起身,向她走了一步。他的脚步还有些不稳,但他站住了。

    “你说的那些话——‘满嘴谎言’、‘骗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凌若烟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张翀替她回答了,嘴角浮起一个惨淡的笑容,“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你来凌家快一年了,”凌若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从来没有试图让我了解你。”

    张翀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证明。你只是坐在后院里喝茶、晒太阳、擦那把剑。”凌若烟的声音有些发抖,“张翀,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来的人,能做到那些不可思议的事?”

    张翀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像终南山古潭一样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是干涸了。

    “若烟,”他说,“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我没有证据,没有文件,没有证人。我只有一把桃木剑。”

    他解下腰间的桃木剑,放在石桌上。

    “这些东西,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我不解释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无话可说。”

    他转身向偏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离婚的事,”他说,“你让律师把协议拿来吧。我签字。”

    他走了。廊道尽头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凌若烟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的桃木剑和。月光洒在上面,桃木剑的木质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要离婚了。而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张翀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碎裂。不是心——她的心还在跳,还在有力地、规律地跳动着。碎裂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她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张翀在协议上签了字,没有要凌若烟给的任何东西——房子、钱、补偿,什么都不要。他只带走了那把桃木剑。

    凌傲天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打太极。老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下去。打完一套拳,他收起势,拄着拐杖,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这个傻孩子,”他低声说,“连争都不争一下。”

    凌震南坐在轮椅上,脸色很不好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这个消息让他像是又挨了一记重拳。“爸,”他说,“我去找若烟谈谈——”

    “不用了。”凌傲天摇了摇头,“她现在的状态,谈什么都没用。她需要时间——时间会让她明白的。”

    “可是翀儿——”

    “翀儿走了。”凌傲天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节泛白,“他回终南山了。去找他师父了。”

    凌震南沉默了。

    凌若雪站在后院门口,听着爷爷和爸爸的对话,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夫走了。那个会在校门口等她放学的姐夫,会揉她头发的姐夫,会跟她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姐夫——走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张翀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夫……”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句。

    “若雪。”张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终南山上的古潭,“别哭。”

    “姐夫,你去哪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去跟姐姐说,我去告诉她真相——”

    “若雪,”张翀打断了她,声音温和而坚定,“不要说。你姐姐现在不会信的。你说了,只会让她更难受。”

    “可是——”

    “不要难过”张翀说,“你要学会坚强。”

    电话挂了。凌若雪握着手机,哭得更厉害了。

    终南山。

    张翀回到太乙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山峰染成了金红色,山间的雾气在阳光中变幻着颜色,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颜料。

    他推开太乙宫的山门,走过青石板铺成的院子,走过那棵千年古松,走上千层台阶。台阶还是那么陡,那么长,每一级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他一级一级地走上去,步伐沉稳而缓慢。

    师父空虚道人坐在太乙宫正殿的门前,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虽然是道观,但空虚道人喜欢捻佛珠,说“佛道一家,不必分那么清楚”。

    张翀走到师父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他说,“我回来了。”

    空虚道人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老人的目光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惊讶,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了然的、洞悉一切的慈悲。

    “回来了,”他说,“坐。”

    张翀在师父身边坐下。师徒俩并排坐在正殿的门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和云海。夕阳慢慢地沉下去,天边的云彩从金红色变成紫红色,然后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墨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师父,”张翀开口了,声音很轻,“若烟要和我离婚。”

    “我知道。”

    “我同意了。”

    “我知道。”

    “这就是红尘情劫吗。我是不是算渡过去了。”

    虚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捻着佛珠,捻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张翀。

    “徒儿,”他说,“你觉得什么是红尘情劫?”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失去。”

    虚道人摇了摇头:“不是失去。是得到之后再失去。”

    张翀愣住了。

    “你来凌家之前,你不认识凌若烟。你不爱她。她离不离婚,和你没有关系。”空虚道人的声音很平静,像终南山上的古潭,“但是现在——你爱上她了。”

    张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爱上她了,然后你失去了她。”空虚道人看着他,目光慈悲而深远,“这才是情劫。”

    张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有薄薄的茧,是指常年握剑留下的。他想起凌若烟的手——修长、冰凉、骨节分明,像是永远在握着一支笔。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的样子,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泣。他想起她说“张翀,我们离婚吧”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隐忍的、咬着牙关的哭泣——和凌若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空虚道人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张翀的头顶上,像他十三岁刚上山时那样。

    “师父,”张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应该告诉她的,对不对?我不应该藏着的,对不对?”

    虚道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张翀的心上:

    “徒儿,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选择听师父的话,选择低调,选择不解释。这个选择让你失去了她。但如果你做了另一个选择——不听师父的话,高调张扬,把所有真相都摊开在她面前——你就不会失去她吗?”

    张翀愣住了。

    “你想想,”空虚道人的声音平静如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她——‘我是战龙首领,我有一千亿,我有四个师姐’——她会怎么看你?她会觉得你在炫耀,会觉得你在以势压人,会觉得你这个赘婿不本分。她还是不会相信你。”

    他收回手,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徒儿,情劫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情劫是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还没有准备好爱你。”

    张翀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山风吹过。

    “师父,”他说,“我该怎么办?”

    虚道人站起身,走到正殿的门槛前,背对着张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太乙宫的石板地上。

    “回去。”他说。

    张翀抬起头:“回去?”

    “回山城。回凌家。”空虚道人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的红尘劫,才刚刚开始。”

    张翀站起身,走到师父身边:“师父,她不信任我。我回去,又能做什么?”

    虚道人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老人的脸上,他的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看穿了过去和未来。

    “做什么?”他笑了一下,“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在那里。”

    张翀沉默了。

    “你以为红尘劫是让你去解决什么问题、证明什么东西?”空虚道人的声音变得温和,“不是的。红尘劫是让你去经历。去经历被误解、被怀疑、被抛弃。去经历爱上一个人、失去一个人、然后发现——爱还在。”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翀的肩膀:“徒儿,你下山之前,我以为你要渡的是凌若烟的劫。现在我才明白——你要渡的,是你自己的劫。你对她的爱,才是你要渡的东西。”

    张翀站在原地,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山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看着师父的眼睛,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慈悲,有智慧,有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也有一丝心疼。

    “师父,”他说,“我懂了。”

    空虚道人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天亮了就下山。”

    张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下千层台阶,走过那棵千年古松,走过青石板铺成的院子,走回他住了六年的厢房。

    厢房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师父写的:“道法自然。”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方格。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凌若烟的脸——不是她冷着脸说“离婚”的样子,而是那天晚上在后院,她坐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她唯一一次对他笑。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若烟,”他低声说,“我回去了。”

    窗外,月亮慢慢地西沉。山间的雾气在月光中缓缓流动,像是终南山在呼吸。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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