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烟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的光芒——那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笃定。她已经相信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救命恩人,而郭子豪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符合逻辑的故事。
“若烟,”他的声音很轻,“那不是真的竹九。真的竹九是我的三师姐。这枚铜钱是假的——”
“够了。”凌若烟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张翀,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张翀愣住了。
“梅若雪是你师姐?菊剑秋是你师姐?竹九是你师姐?你所有的师姐都是大人物,你所有的师姐都围着你转——那你呢?你是什么?”凌若烟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失望,“你来凌家快一年了,你做过什么?你拿什么证明你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哽咽:“张翀,你知道吗?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老老实实地做你的赘婿。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张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像终南山古潭一样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水底,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若烟,”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说谎。”
凌若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张翀,我们离婚吧。”
张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月光在她肩头洒下的银色光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隐忍的、咬着牙关的哭泣。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所有的真相——三师姐的事、战龙的事、那三百亿的事、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但师父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藏得住,才是真本事。”
藏得住。他藏了快一年了。他藏到自己的妻子要和他离婚,藏到她宁可相信一个骗子也不相信他。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凌若烟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我会让律师起草协议。你签字就好。”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张翀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铜钱——真的那枚,竹九给他的那枚——“竹九”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三师姐,”他低声说,“有人冒充你。若烟信了。”
铜钱没有回答他。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江水拍岸的声音。
离婚的事,张翀没有同意。
凌若烟的律师来凌家老宅送协议的时候,张翀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喝茶。律师姓方,四十出头,是山城最有名的婚姻法律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而职业。
“张先生,”方律师把协议放在石桌上,“这是凌若烟女士委托我起草的离婚协议。您可以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解释。”
张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开。
“方律师,”他说,“我不同意离婚。你告诉若烟——有什么事,当面谈。”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张先生,凌女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协议里的条件非常优厚——凌女士愿意给您一套市值两千万的房产和五千万的现金补偿。如果您对条款有异议,可以协商,但——”
“不是钱的问题。”张翀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告诉若烟,我不同意。她要是想离,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收起协议,离开了。
凌若烟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让律师重新起草了一份协议,条件更优厚了——房产加到三套,现金加到八千万。她甚至愿意在协议里注明,张翀可以继续住在凌家老宅,“以朋友的身份”。
张翀依然没有签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凌若烟不再回凌家老宅吃饭了,她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偶尔打电话给凌傲天问安,但从来不提张翀。凌傲天在电话里问她和翀儿怎么样了,她只说“在处理”,然后就岔开话题。
凌若雪周末回家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爷爷的话少了,大伯的脸色差了,姐夫——姐夫变了。
张翀还是每天在后院喝茶、晒太阳、擦那把剑。但他的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那种安静的、笃定的、像终南山千年古松一样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灰蒙蒙的雾气。
“姐夫,”凌若雪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张翀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没有吵架。你姐姐想离婚,我不同意。”
凌若雪愣住了:“离婚?为什么?”
张翀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碎屑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若雪,”他说,“你姐姐的救命恩人——三年前在巴黎救你们的那个人——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凌若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认真地想了想:“记得不太清楚了。那天很暗,她蒙着面。我只看到她的轮廓——很高,很瘦,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还有他剑上的铜钱,上面刻着‘竹九’两个字。”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拿着一枚刻着‘竹九’的铜钱,告诉你他就是竹九——你会信吗?”
凌若雪皱起眉头:“不会。竹九不就是你的三师姐吗,你告诉过我的,你记不得了吗?”
张翀沉默了,他都把这事忘了。
是啊。竹九是女的。但凌若烟信了。她没有去想“竹九”这个名字天然地暗示着女性,她只是看到了那枚铜钱,听到了那个名字,然后就信了。因为郭子豪给了她一个她愿意相信的故事。而他张翀,给她的只有一枚铜钱和一句“我没有说谎”。
“不是!”张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当时去救三师姐时随便救了的那两个女孩子。不会那么巧吧?”
凌若雪看着张翀的表情,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张翀的手腕:“姐夫,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抽出手腕,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我不是小孩子了!”凌若雪急了,“我十八岁了!姐夫,你告诉我,我帮你——”
“你帮我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张翀站起身,拿起靠在椅子旁边的桃木剑,系在腰间,“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凌若雪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掏出手机,翻到凌若烟的号码,打了过去。
“姐,”电话接通后,她直接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姐夫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若雪,”凌若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姐夫对你很好——”
“他对我很好?”凌若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他对我好在哪里?若雪,你来告诉我——他做了什么?凌氏出事的时候,他做了什么?爸爸生病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然后跑来告诉我‘这些都是我做的’。他连一张银行卡都拿不出来,却告诉我九州财团的梅若雪是他师姐。他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却告诉我战龙组织的竹九是他三师姐。”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沙哑:“若雪,我不需要一个满嘴谎言的人待在我身边。”
凌若雪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姐,姐夫没有说谎——”
“你怎么知道?”凌若烟打断了她,“若雪,你太年轻了,太容易相信别人。张天铭说得对——张翀就是一个会装神弄鬼的人。他拿一把桃木剑,系一枚铜钱,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大人物了。”
“姐!”
“不要再说了。”凌若烟的声音冷了下来,“离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他签不签字,我都会离。”
电话挂了。凌若雪握着手机,站在桂花树下,哭得稀里哗啦。
张翀去了酒吧。
这是他来山城之后第一次去酒吧。他不太会喝酒——在终南山上,师父只让他喝茶,不让他碰酒。
他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辣得皱起了眉头。
酒吧在山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霓虹灯闪烁,音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嘈杂而喧嚣。
张翀坐在角落里,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旅人,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
他想起凌若烟说的话——“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说,老老实实做你的赘婿,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满嘴谎言。她用了这四个字。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藏得住,才是真本事。”
他藏了。他藏到自己的妻子觉得他是一个骗子。他藏到有人冒充三师姐、而他却不能站出来说“那是假的”。他藏到自己的婚姻支离破碎,而他连解释的权利都没有。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威士忌的味道变得不那么难喝了。他甚至品出了一丝甜味——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种苦涩之后的回甘,像是终南山上的野茶,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缕清甜。
“一个人喝酒,不无聊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张翀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七八岁,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灵动。
张翀愣了一下。他认识她。
战笑笑。战红旗的小女儿。凌若雪在南省大学的同学。那个因为欺负凌若雪而被张翀“摆平”的战家小公主。
“战小姐?”张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战笑笑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对酒保说:“一杯橙汁。”然后转过头,看着张翀,嘴角带着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张翀哥哥,你还记得我啊?”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你成年了吗?这里允许未成年人进来?”
“我十八了。”战笑笑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只是喝橙汁,又不喝酒。”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张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战笑笑接过酒保递来的橙汁,吸了一口,然后托着下巴看着他:“张翀哥哥,你知道吗?上次你来战家之后,我爸变了好多。他以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但自从见了你之后,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靠钱和权就能解决的。”
她转过头,看着舞池里的人群,声音变得很轻:“我也变了好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战家的小公主,全世界都应该围着我转。谁敢惹我,我就让我哥哥去教训他。但是那天你来了之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跟我大哥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说——‘战家在经营三十年不倒,说明战老先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太想赢的人。’你明明可以以势压人,但你没有。你明明可以让我爸跪下,但你没有。你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翀,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张翀哥哥,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厉害’的人。不是那种‘我哥哥能打’的厉害,也不是‘我爸有钱’的厉害,而是一种——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厉害。”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一个人来酒吧,你家里人知道吗?”
战笑笑吐了吐舌头:“我偷偷跑出来的。我大哥管我管得可严了,说什么‘战家现在要低调,你不能惹事’。我又不惹事,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她看了一眼张翀面前的酒杯,犹豫了一下:“张翀哥哥,你是不是因为凌若烟才心情不好的?”
张翀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战笑笑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画着圈:“我听说……凌若烟要和你离婚。”
“你听谁说的?”
“山城都在传。”战笑笑的声音变得有些涩,“张天铭到处说,说凌若烟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说你是一个骗子,说你配不上凌若烟。他说得很难听。”
张翀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翀哥哥,”战笑笑的声音很轻,“你没有骗人,对不对?”
张翀看着她。灯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信任。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问。
战笑笑想了想:“因为你不屑于骗人。一个能让我爸低头的人,不需要骗任何人。”
张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战笑笑,”他说,“你比你爸说的要聪明。”
战笑笑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喝橙汁,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张翀喝了很多酒。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威士忌,只记得酒液一遍一遍地灼烧着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战笑笑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她偶尔会帮他递一下酒杯,偶尔会跟酒保说“再来一杯”,偶尔会在他喝得太急的时候轻轻按住他的手。
第三十九章 情劫-->>(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