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档口,那些他这几个月来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
然后车子驶上深南大道。
高楼大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金光粼粼。这座城市刚刚醒来,已经开始运转。而他要暂时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无法割舍的小县城。
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雨打开,是比特币行情推送:当前价格11.42美元,24小时涨幅1.7%。
他关掉推送,打开备忘录。
里面记录着他记忆中的比特币关键节点:
2013年4月,第一次大涨,突破100美元。
2013年11月,第二次大涨,突破1000美元。
2017年12月,历史峰值,接近20000美元。
他需要等到明年四月。
但母亲等不到。
王雨闭上眼睛,开始计算。
如果他能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再凑到一些钱,加仓比特币,然后在四月的第一波大涨中卖出……按照记忆,价格会从十几美元涨到一百多美元,涨幅接近十倍。
如果他现在有十万本金,四月就能变成一百万。
但他没有十万。
他只有五万现金,加上华强北未来两个月的利润。而且这些钱还要支付母亲前期的医药费和转院押金。
时间。
钱。
这两个东西像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公交车到站了。
深圳火车站永远人山人海。背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拖着行李箱的白领,抱着孩子的妇女,所有人都在匆忙赶路。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叫喊声。
王雨穿过人群,走到取票机前。
取票,进站,安检。
候车室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小孩在哭闹,老人在咳嗽,年轻人在刷手机。王雨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比特币行情。
然后他打开计算器,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计算。
如果华强北生意月利润能达到三万,两个月就是六万。
如果公众号能接几个大广告,也许能再赚一两万。
如果陈默的demo能做出来,拉到投资……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加加减减。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缺口至少二十万。
而且这些“如果”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王雨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候车室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在倒计时。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凑齐二十五万。
不。
他必须凑齐四十五万。
因为医生的预估往往是最低值,实际费用只会更高。
广播响起:“开往永州的K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
王雨站起来,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检票,下楼梯,走到站台。
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车身斑驳,车窗模糊。这是最便宜的车次,也是最慢的车次。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是对身体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王雨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
硬座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了编织袋和行李箱,过道上也堆着东西。空气浑浊,混合着脚臭、烟味和食物的气味。王雨挤到自己的位置,是靠窗的。
他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火车缓缓启动。
深圳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厂房、农田,然后是连绵的山丘。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王雨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母亲病重时,他也是这样坐火车回去的。那时候他连硬座票都买不起,是站了十二个小时回去的。到站时双腿肿得走不了路,但他还是咬牙跑到医院。
然后看到的是母亲已经冰冷的身体。
医生说,如果早两天手术,也许还有希望。
两天。
就两天。
王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这一次,绝不会重演。
绝不。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开始打鼾,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
王雨打开手机,没有信号。
他只能看着黑屏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火焰。
是哪怕烧尽自己,也要照亮前路的火焰。
火车驶出隧道,光明重新涌入。
王雨打开背包,拿出李悦给的面包。面包已经有些压扁了,但他还是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吃。
他必须保持体力。
因为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吃完面包,他拿出那个红色的小布袋,握在手心。
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肤,有点疼。
但这点疼,比起母亲正在承受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王雨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重新梳理计划:
第一步:回老家,安排母亲转院,支付前期费用。
第二步:远程指挥深圳团队,确保三条线(实体、内容、技术)正常运转。
第三步:在比特币下一个大涨节点(明年四月)前,尽可能多地筹集资金加仓。
第四步:四月卖出,凑齐手术费。
第五步:手术成功,母亲康复。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每一步都关系到母亲的生死。
火车在轨道上颠簸,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这声音像钟摆,像倒计时,像命运在一步步逼近。
王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切都在向后飞逝。
就像时间。
而他,必须跑在时间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