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林秀兰的手写笔记本。
本子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虫蛀了,留下小小的洞。
前面是病历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变了,写得很急,有的地方笔画飘起来,有的地方戳破了纸,有的字叠在另一个字上面。
“那七个人不是被困的,他们是在等人……不是死,是消失……我帮不了他们,我记不住,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住……”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断断续续。
字迹很轻,有的笔画都没写全。
“我去了灵山镇,我站在石碑前面,刻了字。”
“我刻给谁看的?我不知道。”
“也许是刻给那个小孩看的,也许是刻给我自己看的。”
“刻完我就走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陈律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秀兰人呢?”
林妙可掏出手机,打开一份资料。
“三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有一个植物人病人,三年前送进来的,没名字,到现在没醒过。登记的名字姓林。”
陈律看着她。
“去看看。”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神经内科。
走廊很长,灯管只有几根亮着,其他的都灭了。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光斑之间的阴影很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
护士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推开,里面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嗒声。嘀,嗒,嘀,嗒,很慢,很稳。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床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窝深陷,像两个洞。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弯曲着,指甲很长,没有修剪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短发,花白。
陈律走到床边,翻开法典。书页上什么也没浮出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林秀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老了,瘦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眼镜不在了。
她的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的眼珠在动,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在做梦。但林妙可说她三年没醒过了。那些眼珠的动,只是神经还在放电。她的嘴唇也在动,很轻,很慢,像在说什么。陈律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浅,很快。
“她还能醒吗?”赵铁牛问。
护士摇头。
“三年了。医生说醒不了。她的脑电波很弱,但很稳定。她不会死,也不会醒。就一直这样。”
“她的家人呢?”陈律问。
护士摇头。“没有人来过。三年前送进来的时候,是派出所的人办的住院。后来派出所的人来过几次,问有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来。后来就不来了。”
陈律站在床边,看着林秀兰的脸。她刻了“我在这里。你记得吗?”。她刻给谁看的?刻给那个小孩看的?刻给她自己看的?她来了灵山镇,站在石碑前面,手在发抖,刻了一遍,刻歪了,又刻一遍。同一个字,刻了好几遍。她在害怕什么?她在等什么?
她等了三年。没有人来。她躺在这里,做着没有梦的睡眠。她的梦被吃光了。被谁吃光的?被那个小孩?被那个东西?被她自己?
陈律不知道。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空气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气味,说不清是什么。陈律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她刻的那行字——‘我在这里。你记得吗?’——是刻给谁看的?”
陈律没有回答。他掏出记着五个地址的纸条,展开。纸条被他攥得皱了,边角卷起。他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去找他们。”
他转身,走下台阶。赵铁牛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不急不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