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蚯蚓趴在皮肤上。
“大爷,您为什么不走?”
孙大爷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
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衣服都能数出来。
他慢慢卷起袖子。
手臂上的疤痕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
疤痕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有的已经发白了,和皮肤融为一体,只留下一道白线。有的还是暗红色的,像刚结痂不久,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它们挤在一起,有的叠着有的盖着,看不清原来的皮肤是什么样子。
最粗的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两边还有针脚一样的痕迹。
“十年前滑坡那天,我在山上砍柴。”
孙大爷的声音很平。
“我听见那个小孩喊救命,我跑过去了。但我老了,跑不动。我跑到的时候,已经没声音了。”
他的手指摸着手臂上的疤痕,一根一根摸过去,像在数什么。
摸到那道最粗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在疤痕上划了划。
“我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他。后来救援队来了,说下面不可能有人活着。他们把路封死,然后走了。”
“我留下来了,我总觉得他还在下面,还在喊。”
“后来我开始做梦,梦见他在下面喊,喊了整整十年。”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但我找不到他。”
“我挖了十年,没挖到。”
他摸着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疤痕,停住了。
疤痕很深,两边的肉翻起来,像一张闭着的嘴。
“每做一次梦,就刻一刀。怕忘了,忘了他在下面喊。”
陈律的视线从疤痕上移开,看着孙大爷的脸。
“你听见他喊什么了?”
孙大爷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怕碰到那些伤口。
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盖住那些疤痕。
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把褶皱抹平。
“他喊他爸爸。”
“他爸爸也埋在下面?”
孙大爷点头。
“林大勇,也在名单上。”
“他妈妈呢?”
孙大爷的手停了。
“他妈妈……走了。”
“滑坡之前就走了,走了就没回来过。”
“去哪了?”
孙大爷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
他拄着木棍,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小孩,叫林小回,七岁。”
“他妈妈走的那天,他在村口等了一整天。她说晚上就回来,但她没回来。”
他走了。
木棍拄在地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掉。
陈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
他翻开法典,页脚有一行字,缩在纸的边缘,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它在长。”
“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
“他们需要人。”
赵铁牛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陈律把法典上的字复述了一遍。
赵铁牛皱起眉头。
“它在长?什么意思?”
陈律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房子。
“它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点一点往外长。先长窗户,再长门,再长瓦片。”
“他们需要人,梦需要人才能活。”
“没有人做梦,梦就碎了。”
陈律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那四个死者,瞳孔里那座山,那七个点。
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们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记得那座山,记得那七个点,记得那个小孩。
所以他们死了。
他转过身,朝孙大爷走的方向看过去。
老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光和那条被草盖住的路。
“那个小孩的妈妈——”
赵铁牛忽然开口:“她叫什么?”
陈律摇了摇头。
孙大爷没说,名单上也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北坡。
盯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那个小孩的妈妈,来过灵山镇。”
赵铁牛看着他。
“她来找过他,她站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你怎么知道?”
陈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