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隧道,灯光很暗,空气里全是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隧道里,面前是一堆碎石。
碎石下面,压着三个人。
最年轻的那个还在动,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在墙上写字。
“为什么是我们?”
他的指甲掀开了,血从指尖流下来,和着泥土,在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笔一划,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陈律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被碎石埋住了。
不是他的脚,是周文超的脚。
他就是周文超,他站在隧道里,看着那三个人被埋在下面。
他想过去,但脚动不了。他想喊人,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最年轻的那个工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慢慢垂下来。
看着年纪大的那个工人被压在横梁下面,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看着第三个工人伸着手,够那个被碎石压住的手机,指尖离手机只有几厘米,但就是够不到。
他一直伸着,一直够,直到手不动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号码按到一半——1-1-0。
没有拨出去。
陈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他想转过身,但转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三个人的手一个一个垂下去,像三面倒下的旗。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关于三号线隧道塌方事故的调查通报》。
他拿起笔,手在发抖。
“签吧。”旁边有人说话,“签了就没事了。”
他盯着那份文件,通报上写着:事故原因系工人违规操作,擅自拆除支护结构,导致塌方,三名工人负全部责任。
他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签啊。”旁边的人催促他,“你不签,大家都麻烦。”
他闭上眼睛,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得像一声叹息。
陈律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周文超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手指按在墙上,指甲里嵌着碎石和灰。
面前那行字已经刻完了——“为什么是我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灰堆里。
但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很沉。
像是有三年的重量,压在他手上。
他继续刻。
下一行字是:“谁来救我们?”
他的手在动,脑子里又有画面闪过。
他站在地铁站的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从隧道里走出来,脚步匆匆,赶着回家。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知道隧道里埋着三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年,每天都在那条隧道里穿行,每天都经过那个区间,每天都看见那些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些字带回家,带进梦里,带进镜子里。
他看见自己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像换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说?”
镜子里的人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从里面往外摸。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和他指尖相抵。
玻璃冰凉,指尖更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是他不敢说的那个自己。
从那天起,那个自己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走进了隧道里,替他站在那里。替他承受那些字,那些声音,那些每天晚上都在喊的“为什么是我们?”
而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车,继续沉默,继续假装那个在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