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要看自己的气。自己的气都不顺,怎么看得懂天地的气?”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闭着眼睛,看不到她。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对面,很近。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山间的风。她的气是沉的、聚的,像一潭水,水面上没有波纹。他的气是浮的、散的,像水上的油,东一块西一块。他要把它沉下去,聚起来。像她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沉到丹田。丹田的热更旺了。从丹田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头顶。头顶一亮。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心看到的光。很弱,很淡,像月光,像黎明前东方的那一抹白。
他睁开眼睛。她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她的脸很白,像玉。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唇不薄不厚,微微抿着,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点天生的弧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他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人,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能听到桂花树上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在聊天。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又平了。
“你爷爷说,你是个聪明人。学东西快。”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教你天星择日。晚上先认星。”
她走出正殿。青色道袍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坐在蒲团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猴子在跳。跳得很厉害。
天没亮,陈元良就被鸟叫声吵醒了。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月亮挂在桂花树梢,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脑子醒了,猴子也醒了,在脑子里跳来跳去。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痒痒的,他抠了一下,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青色道袍,长发及腰,背对着他,站在桂花树下。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扫帚,什么都没有拿。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天还没亮,山是黑的,云是黑的,树也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抹白,很淡,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山的一部分。
“你没睡?”他走过去。
“睡了。”
“这么早就醒了?”
“习惯了。”她没有回头,“天没亮就醒。醒了就站着。看天亮。”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天边的那抹白慢慢变大了,变亮了。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山从黑变青,从青变绿。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来了。光从山后面照过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金色,像镶了一道金边。
“你每天都这样?”他问。
“嗯。看了二十年。”
“不腻吗?”
“不腻。每天的云不一样。山不一样。光不一样。怎么会腻?”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山,很专注,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但他看不出哪里不一样。
“你看不出来。”她说,没有看他。
“什么?”
“云。你看不出来今天的云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第56章 打坐-->>(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