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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既是人父,更为天子,需要考虑之事良多。」
「唉————!」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你且莫要怪罪为父。」
「你今有此念,足见是一至忠至孝孩儿。今要你让位,为父心中亦觉愧疚多矣。」
刘备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你母下世同样过早————我儿自幼年起便孤单无靠,朕又多是领兵在外,父子之间多有疏离。」
「唉!如今思来————朕这做父亲的,着实亏欠你太多了!」
见父皇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刘禅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哽咽着道:「父皇不必如此!儿臣皆懂得此中道理!」
「儿臣也并不觉有甚委屈————」
可话才说到一半,眼泪便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觉委屈?
怎可能不觉委屈?
先前那些日子里的煎熬,每个熬过的日日夜夜,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那都是撕心裂肺般的流血与疼痛。
朝堂上被人架在火上烤、深夜里独自对着宫墙落泪、秦宓的暗讽、群臣的沉默、父皇暖昧的态度————这些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他怎麽可能毫无痛觉?
一想到这些,在这一刻,刘禅的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都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哭声虽不大,却哭得极为伤心,整个人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刘备望着儿子的哭泣模样,一时间站在原地,竟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位征战天下,睥睨一生的老将,在家国大事上向来是魄力干足的。
可如今到了儿女私情上,却又是这样的生疏和懵懂————望着儿子泣不成声、太子妃掩面哭泣的模样,老刘此刻竟然只能干看着,嘴唇动了数次,却终究未敢开言。
那阵委屈的哭泣声,出得快,去得也更快,泣声刚才一过,刘禅的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一抹释怀後的笑容。
刘备看得分明。
儿子这笑意之中,满是解脱之意。
不是苦笑,更非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深处的释然。
如同一个扛了太久太重的包袱的旅人,终於将包袱放下,浑身上下都轻了。
刘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抽噎着又道:「儿臣本来天性便如此,若不在太子之位,反倒能够卸下重担,得享安康太平。」
「早日让出储位,也可避免将来兄弟相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而後十分诚恳地道:「儿臣素知大兄非是手足相残之人,只是朝中各派系裹挟之下,将来无论我兄弟二人,皆可能被裹挟其中。」
「既有风险,不如早行让位之事,何况弟让兄继,本该如此,勘合礼法。」
刘禅说到此处,生怕父亲不同意,此刻也顾不得什麽君臣礼数了,不再口称「父皇」,而是直接唤道:「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刘备心头猛地一酸。
这几年来,这孩子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地叫「父王」、「父皇」。
今日忽然又唤了一声「父亲」!
那便不是在跟天子说话了,而是一个儿子在跟自己的老父亲对话。
刘禅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父亲,儿子这也是为将来平安二字做个保全。」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刘备的衣角,仰着头,泪痕未乾的面孔上此刻更满是恳切:「还望父亲————答应儿子今日这番辞呈吧!」
「儿子————儿子别无他求,唯望——唯望能活得久些,平安便是福气。」
一句「唯望活得久些,平安便是福气」,这已经变成了儿子在低声下气的跟父亲乞生了。
他的姿态已经低到——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步。
刘备望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感动、心疼、愧疚、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皇帝心头翻涌了好一阵子。
他缓缓弯下腰,再一次将刘禅从地上搀了起来。
而後伸出手去,轻轻替儿子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好孩子!」
刘备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阵风:「禅儿放心,为父————记下了!」
他没有说「准」或者「不准」。
只说了三个字——记下了。
可刘禅听到这三个字时,却觉得已经足够了。
父亲说记下了,那便是记下了。
尽出此言之後,此刻的刘禅,终於感受到了那如风般轻盈的感觉。
他这先前的十余年生命中,承受着的重担与酸楚实在太多————如今,终於一身轻松了。
刘禅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又牵起身旁张星彩的手,冲刘备深深一拜。
而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背影不再佝偻。
步伐不再踌躇。
张星彩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晨光之中,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刘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外围侍立的侍从们,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何以出现父子皆是泪流满面之事?
众人一时间也不敢动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陛下,打猎的时辰该要错过了。
可刘备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了寝宫。
御马被重新牵回了马厩。
今日的猎,不打了。
坐在书房中,刘备想了想,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易储大事虽不可轻泄,但思索一番後,他还是决定提前告诉刘祀这个好消息。
原因嘛,自然也是为了他们兄弟和睦,突出禅儿的善良与明大义之处,好叫刘祀心中有数。
笔锋落下,刘备书信中大意也很简单:
为父今日接禅儿辞呈,你弟弟觉得他不如你贤明多矣,故而主动提出甘愿让出太子之位,使你成为国之储君,将来的大汉皇帝。
写到此处,刘备停了停笔,望着纸上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手下这几个儿子们,祀儿果敢刚毅,禅儿宽厚温良,永儿尚在读书,理儿懵懂幼童。
四子虽然性情各异,却都是自己的骨血。
身为大汉的皇帝,他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
可身为一个老父亲,到了晚年,自然更加盼望儿女们和睦,兄弟之间不要相争。
他将这些心思也一并写在了信中:
禅儿让位之情义,你当铭记於心。
咱们老刘家的孩子血浓於水,无论何时何地,皆要团结友爱,切莫伤了手足之情。
为父虽为天子,更是一家之长,唯愿膝下诸子和睦相处,共扶汉祚,此乃为父平生最大之愿也。
写罢,刘备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之中,唤来陈到:「即刻派人送往南中,交汉中王亲启。」
办完此事,刘备又坐回案前,开始琢磨起了後续之事。
太子大位既已定下,接下来便是那些教条般的繁琐礼仪。废旧储、立新储,祀儿自然要三辞三让、择良辰吉日,要告祭宗庙社稷,颁诏天下,最终还要接受百官朝贺————
这一套规矩走下来,少说也得折腾一段时日,但终究改不了刘祀继位的根本,这些都不必多虑。
倒是另一桩事,也该是他上心的时候了。
刘备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了一抹老父亲特有的笑意。
也该琢磨着给赵家下聘了!
第185章 刘备的魅力所在,以及也该给刘祀这小子娶个太子妃了-->>(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