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糜子仲乃儒雅谦和之人,为人厚道实诚!糜家门中尽是忠厚长者!怎到你处,就出了这麽个反覆小人?」
「叛汉之将,焉敢在我东吴逞起威风来了?」
「今日叫老夫偌大年纪,给你让道?你算何等样人?忠臣岂让奸佞?吾护主之臣岂可让背主求荣之辈?!」
虞翻越骂越怒,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开来,两岸渔船上的人都停下了手中活计,纷纷侧目而望。
「尔不过叛逆之贼!今到我东吴境内,不过断脊之犬而已!焉敢如此?」
「是何人给你这般的明目张胆?」
虞翻这攻击力实在太猛烈,一开口全是羞辱之词。
什麽断脊之犬!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耳光,隔着船帘狠狠抽在糜芳脸上!
被他这顿输出几乎指着鼻子骂,糜芳被骂得老脸赤红,一时间想要还口,张了张嘴,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不是不想骂,而是不敢————
毕竟面对此等大喷子,他连孙权都敢喷,自己一但还嘴,将会是何等的後果?
糜芳生怕一旦还嘴,虞翻更加变本加厉,只得是强压下怒火,磨着牙吩咐副将道:「让道!让他先行,回避此等粗俗之人!」
副将领命,赶忙指挥船队靠岸回避。
糜芳的船队上,从将官到水手,无一人敢跟虞翻对视,只能低着头默默挨他这顿臭骂。
虞翻见糜芳船队缓缓靠岸停下後,这才冷哼了一声。
可他还没骂够。
临走之前,虞翻忽然擡手指着糜芳所在的主舰方向,摇着头,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哼!名震天下的刘伯宗,如今认祖归宗,已为大汉汉中王!」
「此人乃你糜家之外甥!」
虞翻越说,越觉恨铁不成钢,气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更是又道:「某曾亲眼所见刘祀其人,真不愧少年英雄,有经天纬地之才!料想刘禅暗弱,将来刘玄德定要更换太子,以承汉祚!」
「哼!可笑汝竟为刘祀之娘舅,真乃刘氏之耻!更乃糜家之辱也!」
「糜芳呐糜芳,你真是苟活五十余岁,还残留在世间,当真是为糜刘二家散尽了德行!」
「真人所不齿也!」
说罢,虞翻猛地一甩袍袖,气得胸膛快速起伏,而後转身回了舱中。
那几艘船只,与虞翻的小船并肩在江面上行驶,扬帆而去,渐渐消失在江面上————
许久之後。
副将小心翼翼地掀开船帘,探进头来禀道:「将军,虞翻老儿已然走远了。」
他见糜芳面色铁青,赶忙又安慰道:「将军莫气!咱们可到大王面前参他一本,此人无礼傲慢,定要请求大王严惩此人,为您做主才是!」
参他一本?
糜芳心中苦笑了一声。
参一本又有何用?
届时自己这顿骂,不是连带着整个东吴都知晓了吗?
他虞翻连孙权都敢顶撞,被贬了好几次照样我行我素,你去参他,大王怕是也拿他没办法。
何况————虞翻骂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事实?
叛汉投吴、献城投降、害死关侯、连累大哥、刘糜两家之耻辱————这句句言辞骂得难听至极,可若要深究起来,你又从何处去辩解呢?
参虞翻骂人太狠吗?
糜芳只觉得面皮火辣辣的烫,虽然始终躲在船帘後面未曾与虞翻正面相见,却好似被人左右开弓,抽了三五十个大嘴巴子一般。
一时间,心中升起阵阵无力之感,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觉心气全无。
片刻之後,所有的一切,都只化作了十足的憋屈与叹息之声,被他重重地一叹出去————
「唉————!此事今後莫要再提了。
糜芳无奈地摆了摆手:「退下吧。」
副将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船帘轻轻放下。
船舱之中,又只剩下了糜芳一人。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头顶的舱板,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虞翻方才的那些话。
「名震天下的刘伯————认祖归宗————汉中王————」
「你糜家的亲外甥————」
「将来刘玄德定要更换太子,以承汉祚————」
外甥刘祀。
这个名字,糜芳在江东时,已数度听人提起。
从青石大破陆议,再到猛火油、造纸、坚守江陵城击退曹真————再到认祖归宗,被封为汉中王————自己身在东吴,几乎每日都有人提及这些,且总有新的消息传来。
如今刘祀之才更胜太子刘禅,这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
若真如虞翻所言,将来刘祀再取代刘禅做了太子————
那他糜芳这个做舅舅的,便是大汉未来天子的至亲血脉!
可偏偏,他这个做舅舅的,如今却是个叛汉之人,是害得糜家不轻,丢尽刘氏天子脸面之逆臣!更是————更是虞翻口中东吴阵营中的一条「断脊之犬」————
一想到先前的种种,糜芳忽然觉得心底有些酸涩。
外甥如今崛起,地位直线上升,那自己这几年归顺东吴,算个什麽事?
叛了大汉,背了大哥,连累了糜家一族的名声,最终在东吴也不过是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降将————
两头不讨好,里外都不是人!
唉————!
一时间,多种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悔恨、愧疚、酸涩、不甘、迷茫————
糜芳以手扶额,愣在了当场。
恍惚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刘祀还是个稚童,自己还尚在荆州。
大哥糜竺常常送来物资,每回路过荆州时都要停留几日,教那孩子辨认作物—这是稻、这是麦、这是粟,南方种什麽、北方种什麽,大哥会亲手一样一样地教。
而自己呢?
自己喜欢算帐,精通商贾之道,便时常拉着那外甥坐在帐房里,一笔一笔地教他算帐0
进多少、出多少、盈多少、亏多少?
那孩子聪明得很,教一遍就会,算得比自己还快。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坐在帐房里扒拉算筹的小外甥,将来竟会成为名震天下的汉中王?
可如今思之————
唉!
糜芳无奈闭上眼睛,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泛起他回忆当初往事时候的心酸来。
江风依旧,船行如故。
可这船上的人,心中却已是一片狼藉————
另一边,成都。
便在张苞去过太子东宫当夜,一封密陈已经送到了刘备的桌案前,从张苞与刘禅所言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记录在案,展开在这位大汉天子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