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爬。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流进眼睛,咸涩的。风从井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湿透,寒冷刺骨。但他能感觉到,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终于,他的手指触到了井沿。
那是粗糙的石沿,长满了青苔。他咬紧牙关,双臂用力,将上半身撑出井口。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起眼睛,看见自己正处在一个荒废的庭院里。
庭院很大,但早已破败不堪。残破的廊柱倒在杂草丛中,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在风雨中疯狂摇摆。远处,一道断裂的围墙外,是更广阔的荒野,再远处,是帝都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影,只有几座高塔的尖顶隐约可见。
许影翻出枯井,瘫坐在泥地里。
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浆、苔藓和老鼠的血。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但他出来了。
从那个铁笼般的帝都,从那个被女儿亲手打造的囚笼里,出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庭院深处。按照文森特的安排,接应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城西十里,废弃的永昌侯别庄。他穿过破败的月洞门,走进另一进院子。这里的建筑保存得稍好一些,至少主屋的屋顶还在。
主屋的门虚掩着。
许影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下,坐着三个人。
两个是影卫,穿着便装,但腰间的短剑和紧绷的肌肉暴露了他们的身份。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商人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是北境商会驻帝都的管事,许影见过他两次。
三人看见许影,同时站起身。
“侯爷!”两个影卫单膝跪地。
管事快步上前,看见许影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您这是……”
“没事。”许影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外面情况如何?”
“全城戒严了。”一个影卫沉声道,“天还没亮,银鹰卫就封锁了所有城门,说是搜查逃犯。我们也是趁着雨大,才混出城的。”
“驿馆那边呢?”
“还没动静。雨太大,银鹰卫可能还没发现您不见了。”另一个影卫说,“但最迟明天早上,一定会发现。”
许影点点头。他看向管事:“商会能提供什么帮助?”
“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庄外。”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北境商会的通行令,走北边的商路,沿途关卡不会细查。车上准备了干粮、清水、伤药,还有一套干净衣服。”
“多谢。”
“杜邦会长让我带句话。”管事压低声音,“北境诸城邦,都在看着。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一些物资,但军队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许影明白这话的意思。
观望。
所有人都在观望。看他能不能活着离开帝都,看他能不能在灰岩领站稳脚跟,看他能不能……对抗那个已经掌控了帝国中枢的女人。
“我明白。”许影说,“告诉杜邦会长,这份情,我记下了。”
管事点点头,退到一旁。
许影看向两个影卫:“你们怎么出来的?其他人呢?”
“我们俩是轮值守夜的,没被编入城防军。”一个影卫说,“其他人……被打散分到各营,我们试着联系过,但监察司盯得太紧,只联系上十七个。他们会在三天内,以各种理由请假或开小差,陆续往灰岩领方向集结。”
十七个。
三百影卫,只联系上十七个。
许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够了。”他说,“有十七个,就能再拉起三百个。有三百个,就能再拉起三千个。”他站起身,左腿的疼痛让他晃了一下,但他站稳了。“我们走。回灰岩领。”
三人护着他走出主屋。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细雨。庄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货运马车,车篷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夫是个沉默的汉子,看见许影,只是点了点头。
许影爬上马车,掀开车帘钻进去。车里果然准备好了东西:一桶清水,一包干粮,几瓶伤药,还有一套粗布衣服。他脱下湿透的外衣,草草处理了手腕和腿上的伤口,换上干净衣服。布料很粗糙,磨得皮肤生疼,但至少是干的。
马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许影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那座废弃的庄园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更远处,帝都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沉默而威严。雨丝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在那幕布之后,皇宫的灯火依稀可见,像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逃离的猎物。
许影放下车帘。
马车颠簸着向北驶去,驶向灰岩领的方向,驶向那个他亲手建立、如今必须回去集结力量的地方。雨声敲打着车篷,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道珠帘,是珠帘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父女之间,最后一丝温情,已经随着这场雨,彻底冲刷干净了。
从今往后,只有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