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女人抬起头,看着许影。
“因为民妇相信侯爷。”她说,“民妇听说过侯爷的事。侯爷在边陲建学堂、修水利、让平民也能读书识字。民妇的儿子……就是在侯爷建的学堂里读的书。他现在在商会做事,能写会算,能养家糊口。”
她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民妇不想看到帝国变成现在这样。”她说,“皇后殿下……她太急了。她杀人,她抄家,她让所有人都害怕。这样下去,帝国会乱的。”
许影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他说,“小心一点,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
女人戴上兜帽,跟着文森特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许影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夜色深沉。街道上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像一只只眼睛。他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城堡。
***
子时。
许影换上黑色的布衣,用布条把左腿缠紧。铁山和文森特已经等在门外,两人也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
“侯爷,”铁山低声说,“路线已经探过了,安全。”
许影点了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驿馆,钻进小巷。小巷里很暗,月光被高墙挡住,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铁山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猫。文森特跟在许影身边,随时准备搀扶。许影拄着拐杖,但走得不慢。左腿的疼痛像背景噪音,他已经习惯了。
他们穿过三条小巷,来到旧货市场。
市场已经收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旧的货架还立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蔬菜和鱼腥味。铁山走到市场角落的一处井口,井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下面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从这里下去,”铁山说,“通道很窄,要爬着走。”
许影看了看入口。
入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里面传来潮湿的霉味,还有水流的声音。
“我先进去。”铁山说。
他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表示安全。
文森特看向许影。
“侯爷,您的腿……”
“能行。”许影说。
他把拐杖递给文森特,然后趴下来,慢慢爬进入口。通道很窄,四周是湿滑的石壁,石壁上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很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污水味。许影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身体,一点一点往前爬。左腿的疼痛变得尖锐,每一次移动都像有针在刺。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
爬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变宽了一些,可以弯腰行走。铁山在前面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通道。通道两侧是砖砌的墙壁,墙壁上有水渗出来,滴答滴答地响。地上有积水,水很脏,漂浮着垃圾和死老鼠。
“小心脚下。”铁山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通道弯弯曲曲,像迷宫。铁山拿着地图,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有一次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铁山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左边那条路。走了没多久,前面传来声音——是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争吵。
铁山立刻熄灭火把。
三人躲在阴影里。
声音越来越近。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那怎么办?等死吗?”
“……去找‘瘸侯’……”
“……他靠得住吗?”
声音从通道另一头传来,伴随着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拐角处晃动。许影屏住呼吸,看着那光亮越来越近。
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刀。另一个穿着布衣,背着一个包袱。两人走到岔路口,停下。
“走哪边?”拿刀的男人问。
“左边。”背包袱的男人说,“左边通到城隍庙。”
两人选择了左边那条路,脚步声渐渐远去。
铁山重新点燃火把。
“是逃犯,”他低声说,“可能是清洗名单上的人。”
许影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处向上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上嵌着铁梯。铁山先爬上去,确认安全后,放下绳子。许影抓住绳子,在文森特的帮助下爬了上去。
枯井在城隍庙的后院。
院子很破败,长满了杂草。庙宇的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声音。
许影看了看四周。
“人呢?”他低声问。
话音刚落,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
“镇国侯?”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
“是我。”许影说。
那人走到月光下,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脸——是个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全白。他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苍老但威严的脸。
许影认出了他。
是先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老太监安德森。许影当年在皇宫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是个中年人,现在却老得不成样子。
“安德森总管?”许影说。
老人点了点头。
“侯爷还记得老奴,”他说,“老奴很欣慰。”
“你说有先帝遗诏的消息?”
“是。”安德森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珏,递给许影。
玉珏是白色的,质地温润,但残缺了一角。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许影认出来——那是皇室的纹章。
“这是先帝的信物,”安德森说,“先帝驾崩前三天,秘密召见老奴,给了老奴这枚玉珏。他说,如果皇后……如果皇后做出危害帝国的事,就让老奴带着这枚玉珏,去找值得信任的人。”
“遗诏在哪里?”许影问。
“老奴不知道。”安德森说,“先帝只说,遗诏藏在宫外某处,只有集齐三枚信物,才能找到。这枚玉珏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枚,一枚在宰相大人手里,一枚在大元帅手里。”
许影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宰相突发急病去世。大元帅坠马身亡。
“他们都死了。”他说。
安德森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是皇后殿下,”他说,“她怕遗诏被找到,所以杀了他们。老奴……老奴装疯卖傻,才逃过一劫。但这枚玉珏,老奴一直藏在身上,不敢让人知道。”
许影看着手里的玉珏。
玉珏很凉,触感光滑。残缺的那一角,断口很整齐,像是被故意切开的。
“先帝在遗诏里写了什么?”他问。
安德森摇头:“老奴不知道。但先帝说……说遗诏是为了制约皇后,辅佐陛下亲政。他说,皇后太聪明,太有野心,如果不加制约,帝国会毁在她手里。”
风吹过破庙,吹动杂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月光照在玉珏上,玉珏泛着淡淡的光泽。
许影握紧玉珏,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他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如果遗诏真的存在,如果遗诏真的能制约许清澜,那意味着……他有了选择。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