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极简,契合战时军营规制。
姚彦章满身风尘未褪,随意落座木桌一侧,端起盛满热饭的粗陶大碗,大口进食,补充昨夜彻夜厮杀耗费的体力,战甲随意靠在椅边,周身杀伐之气未散。
康博与庞观二人立在堂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舆图。
待姚彦章扒完碗中热饭,放下碗筷擦拭嘴角饭粒,康博率先开口,切入正题,复盘此战,敲定后续全线战略:“昨夜一役,张邺麾下龙阳城郊五千蛮僚主力近乎覆灭,战死俘敌近两千,残余溃散蛮兵不足千人,尽数逃往深山溪洞,短期之内无力集结反扑,龙阳周边山地战力,基本被打废。”
他抬手指尖点向桌面手绘湘楚郡县简易舆图,落点牢牢锁定龙阳县域,语气笃定笃定:“依托龙阳这座沅水要道据点,大军南北两翼稳步铺开,北上攻取石门县,南下拿下陬溪县,三点连成一线,牢牢把控沅水支流全部渡口要道,切断武陵郡外围所有蛮僚部族联络,步步为营,由外及内,稳步合围武陵郡主城,这是接下来全线打法。”
姚彦章俯身看向舆图,沉吟片刻,点头附和:“此打法稳进无破绽,不冒进、不孤军深入,依托郡县囤粮驻兵,蛮兵山地游击优势大幅削弱,我军优势拉满,可行。”
庞观指尖摩挲战甲腰间兵符,以副帅视角考量粮草、战线、后勤压力,沉声研判后表态赞同:“开战之前,节帅刘靖于巴陵幕府召集众将合议伐楚大计,定下的就是稳扎稳打、以点连线合围武陵的战略,此战顺势拿下两县,完全贴合战前全局谋划,后勤粮草、渡江舟船我早已提前调度,无后勤短板,完全可行。”
三方将帅意见统一,东线伐楚前线战略彻底敲定。
康博抬眸看向姚彦章,神色郑重,语气加重,托付重中之重:“此番三路拓县攻城,风林两支老牌正规军,专攻平原城池攻坚、正面列阵攻城,适配郡县平地作战;周遭山地隘口、密林伏击、野外剿残敌,全部交由狼军承担。”
“你心里清楚,现下五千狼军,全员半年新编山寨新兵,无一人有沙场经验,昨夜首战得胜,靠的是制式三三集训战法、是我等提前布好合围陷阱,并非士卒本身善战。心性、搏杀、临场应变、绝境抗压,这群新兵还差极多历练,往后山地硬仗无数,姚将军,练兵带兵、打磨狼军战力,你的担子极重。”
这句话直击要害,昨夜大捷有天时地利、诱敌铺垫加持,绝非新兵硬实力碾压,后续硬仗凶险,练兵刻不容缓。
姚彦章神色肃穆起身,抱拳行礼,接下军令,语气笃定:“末将明白。往后日夜加练阵法,筛选小队骨干,打磨新兵心性,以战练兵,稳步提升狼军野战能力,绝不耽误前线战局,不负节帅、主将托付。”
军务商议落定,康博移步堂侧书案,案上备好麻纸、松烟墨、狼毫笔、将帅印泥,皆是战时加急文书制式器物。他执笔蘸墨,落笔沉稳规整,条理清晰撰写加急大捷战报,文书内容分四大板块:其一龙阳空城全局博弈始末,其二示弱诱敌战术细节,其三落花谷、后山双线歼敌全过程,其四全军精准战损、军功台账、战俘物资清点明细,不夸大军功,不隐瞒新兵伤亡,如实书写前线战况。
古时前线军规严苛,为杜绝前线主将瞒报伤亡、虚造军功、私自篡改战况,所有加急传回大本营的核心战报,必须前线三大核心将帅共同落款、加盖个人官印,三方笔迹、印鉴缺一不可,文书方才生效,可递交节帅阅览。
写完正文,康博落笔落款,加盖自身前线主将铜印。随后将纸笔推送至身侧,姚彦章上前落笔署名,加盖狼军统领印;庞观以伐楚副帅身份,最后落款核验文书,加盖副帅军务大印,三方印鉴叠于文末,文书合规生效。
庞观折叠麻纸,装入防水牛皮军情信筒,密封卡扣锁紧,贴上赤红加急羽签,羽签为巴陵幕府最高传令标识,一路驿站无阻、昼夜换马疾驰。
康博朝外朗声传令:“传令精锐加急斥候,持羽签战报,昼夜兼程,直奔巴陵郡幕府,亲手递交节帅刘靖,不得延误!”
廊下待命传令兵躬身领命,接过密封信筒,佩好腰刀,转身快步走出县衙,牵取驿站最快战马,策马出城,奔赴巴陵方向。
堂内三人目送传令兵离去,窗外日光渐盛,龙阳一城安稳已定,狼军初战扬名,而属于这群山野新兵的沙场磨砺,才刚刚开启。
……
沅水以西,武陵郡治城府,依山傍水筑城,坐拥湘西最大河谷平原,城高墙厚,水陆四通,是雷彦恭割据湘西、统合溪洞蛮僚数十部族的核心根基。此地不同于龙阳县域的荒僻简陋,城内坊市连片,军寨林立,节度府坐落郡城正北高地,背靠武陵山余脉,府门石阶宽阔,朱漆大门嵌满铜钉,府内殿宇恢宏,廊下持刀蛮甲卫林立,周身戾气厚重,处处透着割据藩镇的威严。
时值午后未时,暑气笼罩武陵城府,院内古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不休,更衬得主殿之内压抑死寂。
节度府主殿议政大堂,名曰镇蛮堂,是雷彦恭召集麾下汉将、蛮僚各部头人议事专属大殿。殿内地面铺整块青黑石砖,光可照人,正中设鎏金虎皮主座,座前摆放三足青铜兽面鼎,鼎内燃安神沉香,烟气袅袅上浮,冲淡殿内常年不散的杀伐戾气。
殿内两侧分列席位,泾渭分明,左侧席位尽数身着制式重甲、衣冠规整,是雷彦恭收拢任用的中原流寓汉将,多为乱世失地武官、地方士族子弟;右侧席位装束杂乱,有人披兽皮战甲、颈戴兽骨璎珞,有人纹身覆面、腰挎骨柄弯刀,皆是武陵属地溪洞蛮僚部族头人,部族割据自治,手握私兵,只听雷彦恭节度调遣,却保有部族自治权。
派系,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都存在。
殿上主次分明,派系割裂,早已是武陵地界公开的格局。汉将掌郡县驻防、粮草调度、城池守备;蛮僚头人掌山地私兵、溪洞地利、山林游击,两方各司其职,彼此制衡,也彼此敌视,常年暗流博弈。
主座之上,雷彦恭斜倚虎皮座椅,身形高大魁梧,肤色偏深,眉眼阴鸷锋利,下颌蓄着浓密络腮胡,鬓角已染少许霜白。他出身武陵本土蛮汉混血世家,自幼习武,半生割据湘西,一边笼络各大蛮僚部族,一边吸纳流亡汉将,软硬兼施坐稳武陵节度使之位,心性多疑狠戾,城府极深,喜怒从不形于色。此刻他指尖慢捻腰间狼牙玉佩,闭目养神,静待下方各部头人呈报属地农耕、兵备近况,殿内议事节奏平缓,并无异样。
忽然,殿外石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阻拦呵斥声,一道满身血污、衣衫破碎、发髻散乱的斥候哨探,不顾门禁规制,挣脱护卫阻拦,连滚带爬冲入镇蛮堂大殿,双膝重重砸在黑石地砖之上,额头磕地,声线撕裂沙哑,带着一路奔逃的仓皇:“启禀节度使!龙阳急报!大事不妙!”
骤然闯入的哨探打破殿内平和,满堂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汉将、蛮僚头人齐齐侧目,目光尽数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是张邺亲辖专属斥候,专司龙阳、黑风岭一线军情,贴身跟随张邺多年,从不虚报军情,此刻满身尘土血渍,靴底磨破,脚掌渗血,分明是昼夜策马、换马不换人,拼死从龙阳赶回武陵报信。
雷彦恭缓缓睁开双目,瞳色暗沉,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藩镇节度威压:“讲,龙阳战局如何,张邺所部战况几许。”
哨探脊背发抖,伏地叩首,一字一句高声回禀,字字砸在满堂众人耳畔:“回节度使!龙阳全线溃败!张将军亲领三千本部蛮兵,夜袭落花谷取水敌军,后路遭伏,全军折损惨重,麾下兵卒战死千余,被俘八百有余,辎重军械尽数遗失,三千本部老兵近乎拼光,张将军仅带百十余亲卫,弃甲翻山,拼死突围,如今退守龙阳深山残寨,暂避敌军兵锋!龙阳城郊所有山林据点,全数失守!”
话音落下一瞬,镇蛮堂落针可闻,沉香烟气停滞浮动,满堂文武、部族头人尽数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短短六日,龙阳大败。
无人不惊,更无人不怒。
殿侧一名白发蛮僚老头人猛地攥紧手中骨杖,指节发白,周身气息暴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此次派驻龙阳五千蛮兵,是雷彦恭整合武陵精锐抽调而出,配比极为考究,其中两千为溪洞新晋青壮辅兵,战力平平,适配山地巡防袭扰;足足三千,是征战五载以上的老牌蛮兵,身经百战,常年驻防沅水边境,连年和邻镇马殷麾下楚军厮杀对峙,熟稔阵法、懂攻防配合、不惧刀兵厮杀,是武陵属地实打实的野战老兵,战力冠绝湘西山地兵马。
三千百战老兵,外加两千本土熟悉地形的溪洞兵,依托龙阳群山地利,占尽天时地利,扼守水源空城,闭门打狗围堵康博万余兵马,不过数日,非但没能困死敌军,反倒被打得溃不成军,老兵折损殆尽,主将只身逃亡,这般败绩,堪称匪夷所思。
“不可能!”右侧蛮僚赤峒部首人拍案而起,兽皮衣袖狠狠扫落案上陶杯,陶杯落地碎裂,酒水泼洒一地,他怒目圆睁,吼声震彻大殿,“三千本部老兵,跟随节帅久战沙场,与马殷麾下楚军交手不下十余次,况且又是山地野战,即便败,又怎会损失如此惨重!”
哗然四起,殿内瞬间乱象丛生。
蛮僚各部头人躁动起身,怒骂声、惊疑声此起彼伏,皆是心疼本部抽调出征的族中青壮老兵;左侧汉将席位亦是低声议论,人人神色凝重,龙阳一破
第524章 请斩张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