麾下兵权被拆分,心腹部将被调换,整日忙于自保避祸,防备朱友珪下诏赐死、卸磨杀驴。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自顾尚且不暇,绝不敢擅自调动重兵北上,招惹我河东强敌,给朱友珪落下擅调兵马、图谋不轨的口实。”
李存勖心神大振,呼吸微促,紧盯张居翰再度确认:“张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杨师厚当真不会出兵?”
张居翰抬眸,神色坦荡凛然,躬身沉声作答,语气无半分含糊:“千真万确,句句属实。属下混迹大梁朝堂半生,眼线遍布枢要衙门,情报绝不会出错。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杨师厚按兵不动,南线无忧。”
以人头担保,便是最重承诺。
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南线忧患,一朝彻底解开。
议事大堂凝滞气氛一扫而空,文武众人眉头舒展,神色轻快,连日战局顾虑尽数消散,满堂战意再起。外有五镇联军合围,内无大梁南线牵制,伐燕大局,全无短板。
李存勖胸中大石落地,眸底精光凛冽,再不迟疑,即刻立定身形,朗声发布一道道军令,条理分明,权责清晰。
“传令全军!第一,拜周德威为北上伐燕全军主帅,总领六路兵马;拜李嗣源、李嗣昭为副帅,分领左右两军,三日内整编骑步三军,备好粮草渡河器械,择吉日北上伐燕!”
“第二,郭崇韬即刻入书房,草拟讨贼檄文,细数刘守光弑兄割据、僭越称帝、暴虐幽州万民罪状,加盖晋王印信,传布天下州县,昭告四海,晋王奉诏讨逆!”
“第三,张居翰即刻遣心腹密使,奔赴五镇藩镇,对接各镇节度,敲定合兵日期、合围路线、粮草分摊细则,联动起兵,共伐伪燕!”
三令落下,分工明确,权责到人。
满堂文武齐齐抱拳躬身,声震大堂,领命受命:“属下遵令!”
……
大河以北风云翻涌,变局迭起。刘守光僭越于蓟县南郊祭天称帝,立国大燕,改元应天;晋阳晋王李存勖聚文武议事,联动河北五镇,筹谋联兵北上伐燕,北方藩镇战火之势,已然蓄势待发。
相较杀伐四起、群雄逐鹿的北方,大江以南,荆湘大地度过了一段短促平和。自刘靖与郴州张佶缔结盟约、接纳张旭赴白鹿洞为质游学,湘南四州归附羁縻,洞庭两岸商贸复通,境内暂无内战,烟火暂安。
可这份平和,本就是临时制衡而来的假象。
朗州割据军阀雷彦恭,盘踞澧、朗二州数年,倚仗境内溪洞蛮兵骁勇,连年劫掠洞庭西岸埠口,屠戮沿江村镇,扣押荆岳漕运商船,断绝巴陵西部粮道,更是屡次勾结武陵部族,越境袭扰巴陵西境乡野,杀掠吏民,积罪深重。此前刘靖受制于北方时局未定、湘南未平,不愿双线开战,故而隐忍缔约缓兵,如今南线后顾无忧,伐朗之战,再无阻滞。
短暂休战落幕,荆湘大地,烽烟再起。
三月十八,天晴风阔,洞庭水汽拂面,巴陵城郊中军主营校场,十万旌旗列阵而立。
这座校场依山临湖,开阔广袤,乃是风林火山四军常年演武之地。今日全域戒严,四万正规步骑、五千狼军精锐分列东西两区,甲胄分层排布,刀枪映日,旌旗猎猎,风字旗、林字旗高高耸立,侧边黑纹狼旗迎风翻飞,戾气凛然。
全场士卒静默肃立,呼吸规整,军纪森严,全无嘈杂乱象。
校场正北夯土誓师高台之上,刘靖一身玄色黑光铠,腰挎镂纹佩剑,身姿挺拔立于高台正中,周身气场沉敛威严。姚彦章、康博、庄三儿等一众高阶将领,按品级分列高台两侧,文武分立,静待誓师启兵。
吉时一至,擂鼓官挥动鼓槌,震天战鼓次第轰鸣,鼓声厚重绵长,震荡整片校场,连湖畔水鸟尽数惊飞。
鼓声渐歇,全场落寂,刘靖抬眸环视台下数万将士,声线透过传令铜筒传出,清朗厚重,覆盖整片校场,逐条细数朗州雷彦恭六大罪状,字字铿锵,入耳分明。
“今日聚众将士,兴兵伐朗,乃奉天安民、除暴安良之举!雷彦恭盘踞朗澧二州,罪无可赦!其一,悖逆藩镇盟约,自立政令,不听江南节度号令,割据武陵,割裂湘北地缘;其二,纵容麾下溪洞蛮兵,四出劫掠,焚村镇、掳妇孺,三年屠戮沿江百姓逾万,民怨滔天;其三,霸占洞庭西岸渡口,劫掠往来漕运商船,截断巴陵西部粮运,阻滞荆湘商贸民生;其四,私通淮南杨氏,暗受淮南钱粮封赏,引外敌窥伺湘北疆土,勾结外藩,祸乱乡土;其五,打压朗州本土士族官吏,横征暴敛,重税压榨境内百姓,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其六,早前假意遣使求和,实则暗中练兵,囤积军械,伺机吞并巴陵属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六大罪状,桩桩属实,天地共鉴!今日我荆岳起兵,非为争霸扩土,只为剿灭暴虐,安定澧朗,护洞庭万民安稳!”
话音落下,台下数万将士齐齐举戈顿地,吼声震彻湖畔:“剿灭雷贼!安定湘北!剿灭雷贼!安定湘北!”
呼声连绵起伏,士气直冲云霄,伐朗军心,已然凝聚成型。
待将士呼声平息,刘靖手扶高台栏杆,当众敲定全军将帅任免,划定权责,分明调度。
“本节度自领荆岳讨雷全军主帅,总揽水陆全局调度,统筹粮草、军械、后路战局。”
“拜康博、姚彦章二人为讨雷副帅,二人不分职级主次,不分尊卑高下,互为辅佐,权责等同,协同破敌,共伐朗州!”
此令一出,高台诸将皆是心头了然。
军中向来有正副尊卑之分,此番刘靖破格下令,二人平级辅军,足见深谙朗州战局利弊。朗州地貌两分,滨湖平原城池坚固,西部群山溪洞纵横,蛮兵依托山林游击,战法两极分化,缺一不可。
刘靖继而细分兵权,下达专项军令:“康博听令!统领风旭、林霄两大正规军,合计四万编制主力,专攻滨湖城池、城关要塞,主打攻城拔寨、平地会战、收复县域、驻防已得城池,克制朗州本土城防守军!”
康博跨步出列,抱拳躬身,甲胄铿锵,应声领命:“末将遵令!必率两军将士,踏平朗州城关!”
“姚彦章听令!统领五千狼军精锐,专攻山地密林、溪洞隘口,专职清剿雷彦恭麾下各部蛮兵,破其山林游击战法,斩其部族渠首,清缴山野残敌!”
姚彦章神色肃然,拱手领命,语气笃定沉稳:“末将遵令!狼军全员备战,必剿灭所有溪洞蛮众,断雷彦恭臂膀!”
狼军本就是刘靖专为克制雷彦恭麾下蛮兵招募整编的新军,士卒多为山野蛮僚青壮、善走山林之人,适配瘴地山地,配便携手弩、轻量化纸甲、山林短刃,专门针对蛮兵游走袭扰打法,分工恰到好处。
以蛮制蛮!
而风、林二军乃是老牌正规主力,攻坚守城、列阵野战完备,配属冲城器械、水师步卒,适配平原攻城,两军互补,无可替代。
敲定前线攻伐权责,刘靖目光转向身侧庄三儿,敲定后方镇守大局,守住巴陵根基,杜绝外敌偷袭。
“庄三儿听令!”
粗豪魁梧的庄三儿当即上前,抱拳行礼,静待军令。他虽是魏博北地出身,不通南方山地战法,却久经北方守城大阵,治军严明、粗中有细,最适合坐镇后方重镇。
“命你统领剩余山、火二军本部留守兵马,全权坐镇巴陵主营,坐守荆岳根本重地。西线紧盯荆南高季兴,此人盘踞江陵,素来觊觎洞庭沃土,必会伺机而动;北线严防淮南杨氏驻军,紧盯江北渡口动静。但凡外敌越境,固守城池,不得贸然出战,守住巴陵全境即可。”
庄三儿沉声领命,眼底清明通透,全无逞强争功之心:“末将明白!节帅放心,末将不懂山地攻伐,便守好巴陵城门,南北外敌半步不可踏入荆岳地界!”
诸事分派完毕,权责清晰,前线攻坚、山野清剿、后方镇守三线闭环,无任何战局漏洞。刘靖抬手执高台祭酒,洒酒祭湖,敬洞庭水土,敬出征将士,誓师大典礼成。
当日午后,各营各司其职,清点军械、分装粮草、调配舟船、检修甲刃,医匠随军备药,粮官核算补给,水陆两军连夜休整,敲定出征时辰。
翌日,三月十九,天色微亮,晨雾笼罩洞庭湖面,水汽氤氲微凉。
巴陵码头、西郊陆路大营两处同时鸣炮启行,荆岳大军正式开拔,水陆两路,分途并进,直指朗州全境。
水路一路,由副帅康博全权统领。
风、林二军四万步卒分批登船,荆岳水师百艘制式战船分列护航,大船载兵运粮,小船巡湖警戒,楼船居中坐镇指挥。船队帆樯林立,船旗连绵成片,顺着洞庭南风,破开湖面晨雾,自巴陵码头启程,横穿整片洞庭湖水域,一路向西,直抵朗州东郊滨湖渡口,兵临朗州主城城下。
这支水陆主力行军不求极速,行船稳扎稳打,沿途收复西岸零散埠口,控制水运渡口,切断朗州对外水路退路,封锁澧水江面,彻底断绝雷彦恭乘船南逃、联络淮南外援的水路通道,步步为营,合围朗州大城。
陆路一路,由副帅姚彦章带领五千狼军独行。
狼军轻装简行,弃重甲、弃辎重大车,只带随身干粮、弓弩兵刃、简易露宿营帐,不走滨湖官道大路,专走西郊山野古道、林间小径。为规避朗州外围斥候探查、避开蛮兵岗哨巡查,全军定下昼伏夜出行军之规:白日隐匿山林洞窟、村落废屋休整歇息,遮蔽行迹,熄灭烟火;入夜趁着月色微光,提速赶路,穿山越岭,避开关隘重镇。
姚彦章熟稔朗州西部山地地貌,深知龙阳一地乃是溪洞蛮兵大本营,雷彦恭大半精锐蛮兵皆屯驻龙阳山林,只要拿下龙阳,便可瓦解朗州大半野战兵力。故而狼军行军目标极为明确,绕开朗州主城重兵,千里迂回,直奔龙阳县域山地,伺机围剿蛮兵主力。
一水路攻城,一陆路剿洞,两军互不干扰,互为辅翼,一明一暗,一缓一疾。
洞庭风起,兵锋西指,割据湘北数年的朗州雷彦恭,已然落入刘靖布下的合围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