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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江风送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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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

    于求学十一载的张旭而言,陈象便是文坛前辈、治学先贤,值得行弟子礼。

    “晚辈张旭,拜见启年先生。”少年音色温润恭敬,礼数周全。

    陈象眸底微露一丝赞许,抬手虚扶,语气随和:“公子起身即可,不必多礼。听闻公子自幼进学,不知入学几载,专治儒家哪一部经书?”

    张旭直起身,垂眸作答,应答沉稳有度,不骄不躁:“回先生,晚辈五岁开蒙,至今治学十一载,专攻《尚书》,兼习《礼记》。”

    四书五经其实没多少字,但古人著书,微言大义。

    这是迫于当时的条件,无奈为之,因为布帛珍贵,竹简沉重,所以尽可能精简。

    可以说,四书五经中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压缩包,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处境去看,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与理解。

    而人生苦短,一个人纵然天纵之资,也无法通学四书五经,往往只能择一门主修,一门辅修。

    《尚书》记上古朝政、帝王治世、山川邦国理政,最难注解通读,多为有心入世、研习治道儒生专攻。陈象闻言颇有兴致,顺势落座,当场以案上经义为题,循序渐进考校学问。

    先是简答字句释义,考校基础功底:辨析《禹贡》山川地域注解、甄别古今经文传抄讹误;而后进阶深论,问询《洪范》五行治国要义、商周君臣理政得失;最后结合当下乱世,设问藩镇割据、民生流离,上古先王安民之道。

    考题由浅入深,由书本义理贴合现世时局,难度逐层拔高。

    张旭从容应答,字句有理有据,不曲解经文,不空谈大话,遇到晦涩疑点坦诚坦言学识不足,通晓之处条理清晰,兼有自己读书体悟,不盲从旧儒注解,心性踏实通透。

    一番半柱香经学对答落幕,陈象缓缓颔首,眼底欣赏之意不加掩饰,中肯点评优劣:“你的经文背诵扎实,字句功底扎实,难得能结合湘南民生体悟经义,不读死书。唯阅历尚浅,对上古邦国制衡之意参悟粗浅,属实正常。”

    收尾一句,陈象语气笃定,给出定论:“孺子可教。入白鹿洞潜心深耕,打磨心性,补足阅历,日后必能立身文坛,成江南一代大儒。”

    得当世大儒亲口赞许,张旭并未沾沾自喜,反倒愈发谦卑,躬身拱手:“先生谬赞,晚辈资质平庸,唯有静心苦读而已,不敢负先生期许。”

    礼数过后,张旭抬手取出夹层封存、加盖静江军节度官印的归顺文书,双手捧起,缓步递至案前,郑重奉上:“此为家父亲笔撰写、加盖官印的静江军全境归顺文书,请先生代为转交刘节帅。”

    陈象接过文书,拆开外层封蜡,逐页翻阅核验文书笔迹、官印纹路、属地户籍钱粮落款,确认文书无伪造、条款无异议,规整叠好,放置身侧矮几之上。

    他看向张旭,柔声安顿后续行程:“文书核验无误,合乎盟约规制。你安心在巴陵馆驿休整两日,不必外出应酬游玩,两日后,节度府调配专属官船,直送你沿江东下,直达江州白鹿洞山脚渡口,专人接引入院。”

    “晚辈谨遵先生安排。”张旭一一应下,分寸得体,从不多言军政、属地私事。

    待到张旭行礼告辞,即将踏出厅堂门槛之时,陈象起身从书架取下一册线装厚书,书页泛黄,装订精良,抬手递来。

    “此为我早年旅居白鹿洞,亲手批注注解的古本《尚书集解》,市面上抄本残缺颇多,此书注解皆是我独家治学心得,不传外门,只授好学之人,你拿去随身研读。”

    此言一出,张旭心神巨震,满眼动容。

    残唐乱世,经书稀缺,大儒手写注解更是无价之宝。各家大儒治学心得视作立身根本,向来只传入室亲传弟子,绝不轻易外传赠予旁人。陈象此书相赠,已然是破格厚爱。

    张旭双手郑重接过,怀抱书卷紧贴心口,如获至宝,深深躬身一揖,语气赤诚珍重:“晚辈此生惜书如命,必日夜精读,不负先生赠书厚恩。”

    辞别陈象,张旭缓步退出节度府,步履都比来时轻盈几分。

    待到张旭身影走远,陈象收起温和神色,转身取过归顺文书,换乘快马,直奔城北城郊中军主营。

    中军帅帐之内,舆图铺展,将帅研讨山地战术余温未散,帐内尚有笔墨、沙盘推演痕迹。刘靖一身半卸戎装,指尖摩挲山地隘口沙盘,听完陈象全程禀报谒见、考校、赠书、行程诸事,神色淡然从容。

    “文书归档即可,江州游学诸事,你全权安排,无需再来禀报。”刘靖语气平淡,顺势敲定质子管控规矩,“密谍司外派两名暗线,长线跟随监视张旭一行,身在书院不得勾结外镇幕僚、私传郴州密信、暗中联络湘南部族。只要安分读书、无异动谋逆之举,不必打扰,不必刻意管控为难。”

    陈象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自有分寸。”

    ……

    迎宾馆驿。

    返程马车驶入馆驿院落,张旭下车踏入居室,彻底卸下谒见权贵的紧绷心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头紧绷尽数放松。从郴州离别、千里北上、登门谒藩镇主帅,一路悬心半月,今日递交归顺文书,才算真正卸下张氏质子的重担,暂时不必再忧心属地安危、家族荣辱。

    他独坐窗下,细细摩挲怀中陈象赠书,指尖抚过页边密密麻麻清秀手写批注,满心珍视。

    两日休整时光,巴陵市井繁华、江岸风月尽数不入眼底,闭门不出,焚香展卷,日夜品读大儒注解,潜心钻研《尚书》要义,随行仆役数次提议入城逛市集观风物,皆被他婉拒。

    寄人篱下,安分守己,便是自保最优之道,这一点,少年心知肚明。

    两日转瞬即逝。

    正月廿七清晨,馆驿丞准时登门传话,荆岳节度府专用漕运官船已停靠巴陵东关码头,粮草水手齐备,即刻可沿江东下,奔赴江州。

    张旭闻言颔首,神色平静,吩咐院内七八名仆役、贴身书童规整行囊,打包书籍衣物,轻装启程,不多时一行人奔赴东关江岸码头。

    这艘东行官船体量宽大,船体稳厚,专走长江内陆主航道,防风避浪,舱内设有读书小室、休憩卧房,食宿俱全,水手皆是官府常年行船老手,熟知沿江航道水文。

    扬帆起航,顺东风而下,船只辞别巴陵,驶入万里长江主水道。

    一路东行数日,脱离荆南地界,驶入江西江州境内。

    沿江两岸风物,彻底不同于湘南山地、荆北江畔。江西历经历任刺史安民稳政,少有部族战乱侵扰,江岸圩田连片规整,村落依江而建,屋舍齐整,沿江渡口商贸有序,田间百姓耕作从容,江畔孩童结伴嬉游,渔舟沿江撒网,炊烟袅袅,邻里往来和睦。

    无苛税压榨,无部族杀伐,无兵戈惊扰,万家安稳,烟火平和。

    张旭凭船窗而立,望着沿江盛世民生,心底触动颇深。湘南四州百姓终日惶恐,赋税沉重,时刻担忧兵临城下;荆北百姓依托藩镇强盛,尚可安稳度日;而江州一地,文风庇佑、政局安稳,才真正算得上乱世净土。他愈发懂得,安稳读书、避离兵戈,已是乱世难得福气。

    二月中旬,暖风和煦,官船停靠鄱阳湖临江渡口。

    又转乘马车,行了半日,终于抵达白鹿洞书院。

    书院依山傍江而建,背靠庐阜青山,前临大江碧水,古木参天,石阶连绵,山门巍峨肃穆,墙外刻劝学铭文,入耳皆是山间书生诵读经书之声,清雅文气扑面而来,隔绝尘世藩镇杀伐戾气。

    书院执事儒生接引一行人登山入院,直达后山主讲堂。

    堂上端坐老者鬓发全白,一身素色儒袍,气度苍劲沉稳,正是白鹿洞当世山长,海内名儒温老先生。

    张旭依礼行礼,取出临行前陈象亲笔私信,双手递上山长案头。

    温山长拆开信函,细读陈象亲笔书信,知晓张旭身世、治学根底,抬眸临场出题,简易考校两篇经义,问询读书志向。

    张旭应答从容,经文纯熟,谈吐谦和,无世家子弟骄矜之气。

    考校完毕,温山长缓缓开口定论:“经义功底尚可,心性沉稳谦卑,适合群居治学,准入书院乙院修习课业。”

    乙院为书院中等学舍,收纳四方归附藩镇子弟、外地游学儒生,课业松紧有度,适配外乡学子,已是公允安置。

    张旭躬身郑重拜谢山长收录之恩:“多谢山长收录,晚辈定恪守院规,静心治学。”

    话音落罢,温山长目光扫过张旭身后列队而立、人数足足七八名的随行仆役、护卫,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添了几分严肃,直言院规:“书院清修之地,耕读自持,杜绝奢靡享乐。求学士子,至多留贴身书童一人打理笔墨起居,其余仆从护卫,不得入院留宿,即刻遣往山下集镇租住落脚,非休息日,不得随意上山入书院。”

    随行领头仆役面色一急,正要开口求情,想要留守院内护持公子起居,却被张旭抬手轻声拦下。

    张旭通透明理,深知书院规矩不可破,亦不愿自己特殊化惹人非议,当即应声遵从,语态顺从:“山长教诲有理,是晚辈思虑不周。我即刻安排众人下山,只留书童青竹随我入院即可。”

    说罢,他转身从容吩咐一众仆役,去往山下集镇赁屋租住,按月支取钱粮,安分待命,无事不得上山惊扰学业。

    遣散仆从过后,张旭携贴身书童,怀抱陈象赠书,背着简易书箱,踏上书院青石石阶,走入群居学舍之内。

    自此,郴州张佶次子张旭,褪去属地质子的奔波忐忑,落脚江南文脉圣地,正式开启山居读书岁月。而远在巴陵、郴州两地的权谋博弈,依旧暗流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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