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文书,随同护送兵卒,北上巴陵,再转道江州白鹿洞书院入学游学。”
他放缓语速,耐心细说缘由:“你素来喜好读书,厌烦兵戈纷争。白鹿洞书院汇聚江淮、赣地大儒,四方英才云集,藏书万卷,是江南一等一治学福地。此去放下属地杂念,潜心治学修身即可,家中军政纷争、藩镇博弈,无需你挂心惦记。”
遣子为质一事,府中早有风声,后院妻妾子弟尽数知晓。张旭心中早有预备,闻言面色平静,无惊惧、无怨怼,只是垂首躬身,安然受命:“孩儿知晓,谨遵父亲安排。”
这份从容安分,让张佶心底颇为欣慰。乱世为质,最忌心性浮躁、不甘受制,张旭温润隐忍,反倒能在刘靖属地安稳保全自身,保全张氏一脉性命。
张佶起身走近少年,抬手轻拍其肩头,低声细细叮嘱,交底立身保命之道:“为父知你心性纯善,临行再三嘱你。刘靖城府极深,但并非狭隘暴戾之人,只要你安分读书、不结交外镇谋士、不私通郴州本部、不掺和荆南军政,他绝不会刻意苛责为难你。身在书院,只读圣贤书,莫问天下事,便是自保上策。”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安分修学,谨言慎行。”张旭抬眸,眼神澄澈笃定。
“去吧。”张佶语声微哑,“回后院陪伴你母亲半日,再与兄弟姐妹道别,收拾随身书籍衣物,无需携带金银贵重物件,简装即可。”
“孩儿告辞。”张旭再度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厅堂,背影安分淡然。
一夜转瞬而过。
二月初四,天光初亮,南风微起。
郴州南关十里长亭,官道平直延伸向北,路边野草新发,春风料峭,透着别离寒凉。
三十名静江军精锐亲兵披甲列队,马匹配齐粮草鞍具,两辆乌篷马车停靠亭边,一辆供张旭乘坐休憩,一辆装载书籍衣物、盟约文书、归顺表章,护送队伍整装齐备,只待启程。
长亭之下,张佶一身官袍立身迎风,身姿挺拔,神色克制淡然。身侧发妻韩式一身素色裙衫,眼眶通红,指尖不停捻拭衣角,泪珠不断滚落,抬手不停抹拭眼角,骨肉离别之痛写满脸颊,满心不舍难以克制。
作为生母,她心知此去千里路遥,儿子身为质子寄人篱下,归期未定,乱世相隔,再见不知何年,心中万般酸涩无处排解。
张旭一身干净青衫,简装束发,立于父母身前,看见母亲落泪,即刻上前半步,轻声宽慰,语气温柔贴心:“母亲勿要落泪伤身,孩儿只是前往书院读书求学,并非身陷险境,衣食有人照料,岁岁平安,待到时局安稳,孩儿定然归家侍奉双亲。”
韩式哽咽难言,只能攥紧儿子衣袖,久久不愿松手。
安抚完毕母亲心绪,张旭转身面向父亲张佶,躬身行礼,抬眸恭敬问道:“即刻启程,父亲可有最后教诲,嘱孩儿谨记?”
周遭风声停歇,亲兵尽数低头,静待节帅寄语。
张佶望着眼前稚嫩少年,万千权谋、自保算计、宗族后路万千心绪,最终尽数化作极简六字,沉声出口,厚重有力:“守心,好好读书。”
无军政嘱托,无复国期许,只求他守住本心,平安度日。
张旭心神通透,了然父亲深意,不再多言,后退三步,整理衣襟,双膝跪地,面朝张佶、韩式,恭恭敬敬叩首,额头触碰官道尘土,重重磕下三个大礼。
一叩父母养育恩,二叩家门庇护情,三叩此去别离、故土不忘。
礼毕起身,少年再无回头眷恋,转身躬身登上乌篷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故土亲朋视线。
领队亲兵抬手挥动令旗,沉声喝令启程。马蹄踏地,车轮轱辘碾过青石官道,队伍缓缓向北而行,身影顺着绵长官道,渐行渐远。
张佶牵着韩式伫立长亭,一动不动,目送马车队伍由大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林木尽头,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春风拂过,带走故土少年,埋下四州民心离散、张氏宗族浮沉的既定结局。
良久,张佶扶住泪眼婆娑的韩式,沉声开口:“回城吧。”
二人转身登车,车马折返郴州郡城。
郴州安稳只是表象,刘靖蚕食之局已成,湘南风云,早已悄然已定。
…………
正月廿五,北行车马跋涉七日,跋山涉水,渡湘江支流,越湘北丘陵。
张旭一行护送队伍,终踏足巴陵郡城关外官道。
春风横贯洞庭湖畔,远比郴州山地温润和煦,官道两侧良田连片,耕牛缓步犁地,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作,路旁茶肆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往来行商、漕运脚夫、江湖旅人络绎不绝,人声车马相融,一派富庶烟火气象。
张旭端坐马车之内,掀开车侧青布帘幕,静静凝望这座荆北第一雄城,心底感慨翻涌,久久难言。
幼时年仅六七岁,他曾跟随父亲张佶赴巴陵赴藩镇会同,彼时年岁太小,懵懂无知,一路车马昏睡,入城之后闭门居于馆驿,未曾入城闲逛,山河城郭样貌尽数模糊,只剩零星模糊残影。
时隔近十年再度踏临巴陵,眼前盛景,彻底颠覆他对大城的认知。
郴、连、永、道湘南四州,群山合围,地狭民穷,水运闭塞,全境除州府城关之外,乡镇破败、市集萧条,官府常年库银紧缺,连官道修缮都时常搁置,处处透着贫瘠局促。
可巴陵倚洞庭、扼大江,水系四通八达,连通赣、鄂、江淮三地漕运,是江南水运枢纽大城。
高大青砖城墙绵延环湖,城垛规整完好,城门分通水门、陆路四门,分区管控商旅兵马;城内街巷横平竖直,坊市划分井然,盐行、茶行、绸缎行、军械杂货铺鳞次栉比,江岸帆樯林立,昼夜船鸣不绝,市井百姓衣食充盈,神态从容安稳,全然无湘南四州百姓畏缩拮据之态。
两相高下对比分明,张旭心底暗自轻叹:湘南四州群山锁困,钱粮匮乏,民生凋敝,说到底,便是一隅穷乡僻壤,偏安一隅苟活而已;而巴陵坐拥天堑地利,钱粮活水不断,兵强民富,二者格局,云泥之别。也难怪父亲张佶自始至终,全无抗衡刘靖之心,只能低头缔约纳贡,遣子为质。
车马顺着入城官道直行,核验通关文书后顺利入城,径直去往官府指定的涉外迎宾馆驿。
这座荆岳节度府迎宾馆驿,专为接纳外镇使者、归附藩镇子弟、四方游学名士修建,院落阔朗,房舍雅致,庭院植有早梅新柳,房内桌椅床榻、笔墨茶具一应齐备,专人后厨供餐,食宿规格远超郴州州府别院。随行七八名仆役、书童各司其职,整理行囊、清扫居室,安顿妥当。
稍作休整,平复路途车马劳顿,张旭更换一身素色儒衫,取过备好的木质拜帖、密封加盖静江军印的归顺文书,亲自前往馆驿值守官厅,面见馆驿丞。
馆驿丞乃是节度府直属文职官吏,熟知外镇往来礼制,接过拜帖看清身份——静江军节帅次子、赴白鹿洞游学质子张旭,当即敛去寻常神色,躬身礼待。
张旭身姿恭谦,礼数周全,语态平和:“劳请丞官通禀节度府,郴州张旭,奉父命北上,特来拜谒刘节帅,奉上静江军归顺文书。”
“二公子客气,下官即刻入城通传,还请公子馆内静候音讯。”馆驿丞不敢怠慢,收好拜帖,即刻策马奔赴城北节度府。
从午后等到落日西沉,晚霞染红楼宇檐角,馆驿丞方才折返归来,带回节度府回话。
他躬身回话:“公子,府中传话,节帅近日驻营城郊主营,统筹西线伐朗军务,无暇入城会客。请公子休整一晚,明日卯时整,入节度府前厅会客即可。”
张旭闻言并无半分失落,早早读懂藩镇尊卑规矩,刘靖手握荆南大权,军务为重,不见归附质子本是常理,他从容颔首行礼:“有劳丞官奔走,我知晓了。”
入夜馆驿居所,烛火安稳。张旭摒退随行仆役,独自入室,净手洁面,焚香整衣。他深知明日府中谒见,关乎郴州张氏颜面,关乎自身在巴陵、书院的立身处境,半分失礼不得。一夜早睡静养,敛去行路风尘,沉淀心神。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覆巴陵街巷。
张旭换上一身全新素白儒袍,束素色儒巾,鞋袜洁净,仪容规整,不带分毫金玉配饰,极简素雅,贴合儒生本分,乘坐节度府调配接引马车,准时奔赴荆岳节度府。
节度府规制恢弘,廊庑连绵,卫兵持枪分列两侧,军纪肃穆,气场远胜郴州节度府。马车停于外门,张旭徒步入门,顺着引路仆从,步入前厅待客厅堂。
厅内主位空置,客座之侧,立着一名青衫文士。男子年逾五十,面容清癯温润,眉目平和无锋芒,一身儒衫洗得干净,腰间仅系墨玉笔挂,周身书卷气韵厚重,自带大儒儒雅气场,正是荆岳掌书记,陈象。
见张旭入内,陈象抬眸打量少年,语气清淡有礼,率先开口:“静江张二公子不必等候,节帅连日坐镇城北军营,统筹狼军、四军山地战法推演,督办伐朗军械粮草,短期内不入郡城府内。今日由我代为接待。”
话音落下,陈象平缓自报身份:“某,荆岳节度掌书记,陈象。”
听闻二字名号,张旭身形一肃,神色陡然郑重,脚步挪动,后撤半步,双膝微屈,行标准严谨的晚辈学生大礼,腰背躬身到底,礼数极尽恭敬。
乱世江南,读书人无人不知陈象大名。
陈象早年深耕江西白鹿洞治学,年少成名,讲学赣地,门徒数百,其所著《贯子》十篇,脍炙人口,是江西地界声名赫赫的大儒,治学功底冠绝江南文士圈。
后来得人举荐,被钟传看重,出山入幕,征辟为从事,后累迁至行军司马、御史
第519章 江风送稚-->>(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