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面对治疗馆那虚假的明亮和秩序,他有时竟会感到一丝扭曲的亲切。
至少,这里的恐怖是熟悉的,有固定模式的。
梦中的那些,是完全失控的、针对存在本身的、不可名状的恶意。
抑郁在这些噩梦的反复研磨下,开始变质。
它不再仅仅是消沉和无力,而沉淀成一种更坚硬、更黑暗、更纯粹的东西。
一种剥离了所有杂念的、冰冷的决心。
逃跑的念头,不再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
自由是什么,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隐约觉得,外部的世界可能比这里更糟。
逃跑,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生物在感知到自身存在即将被彻底抹除、同化、或扭曲成不可名状之物时,所爆发出的、最后的、盲目的挣扎。
落入强酸池的动物,即使知道挣扎会加速溶解,也要扑腾那一下。
他开始在白天那具蜡像的躯壳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重启他的观察和计划。
药物让他的思维像在糖浆中游动,迟缓而黏腻,噩梦榨干了他的精力,但他强迫自己集中。
他注意到,每周会有一次设备维护日,那天会有穿不同制服的外来技术人员进入,治疗馆的日常监控和巡查会有一小段时间的、不易察觉的松散。
下一次设备维护日,在三天后。
他也回忆起,在一次物理治疗被带去另一个区域的路上,他曾瞥见过一扇很少使用、似乎通往建筑后方杂物堆放处的小侧门,门是普通的木门,门锁看起来老旧。那里相对偏僻。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
他可能需要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注意力,或者利用技术人员进出时的混乱。
他需要一件能撬锁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坚硬的铁丝。
它们那种沉默的注意让他不安。
他需要赌上一切,包括这具已经被药物和噩梦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和这颗正在滑向未知深渊的心。
他没有再去看苏西曾经待过的角落。
那个名字,那个存在,连同彩色的概念,都被锁进了心底最深处一个冰冷的保险箱,钥匙似乎已经被那管蓝色的药水溶解。
但有时,在噩梦中被根须缠绕,或在字词风暴中窒息时,他会在意识的缝隙里,恍惚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梦魇的注视。
来自身后冰冷且恒定。
他不去深想。
想,就会动摇。动摇,就会在这片温水中彻底融化。
他只需要逃跑。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无论外面是什么。
第三天。设备维护日。
上午的流程一切如常。柏溪柯像往常一样,眼神空洞,动作迟缓。
中午吃过那寡淡如纸的午餐后,他借口要去洗手间,慢慢走向那个方向。
他的心跳在麻木的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经过那条通往杂物间小侧门的岔道时,他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了一眼。门关着,走廊里暂时无人。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没有任何彩色痕迹的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洗手间的门,走向那条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