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束带解开了,但身体像不属于自己。
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浑浊的冰水,每一个念头浮起都异常艰难,而且褪了色。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房间。
蒙上了一层极其均匀的、淡淡的灰调滤镜,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原本的饱和度和生气,变得平板、呆滞、安全。
他试着去想其他,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缺乏温度的灰红阴影。
然后,他想到了苏西。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入麻木的思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但同样冰冷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苏西通常喜欢待的,门边那个角落。
只有光线下,地板上一点细微的、不均匀的灰尘反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看。
心脏,在那片冰封的麻木深处,某个地方,缓慢地、钝重地抽痛了一下。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那个女孩不见了,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了。
他一直能看见的,与之交谈、接受其帮助、甚至产生依赖和难以言喻联结的苏西,只是他病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而他们给他注射的药,那辅助认知协调剂,就是为了治疗他看见苏西这个症状。
所以,他看不见她了。
因为病被治好了一点。
“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嘶哑、不成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他笑得全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或许那药连流泪的功能也一并协调掉了。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视为这黑白地狱中唯一彩色、唯一温暖、唯一同伴的存在,竟然是他病症的体现。
他对抗治疗,坚守记忆,忍受电击和禁闭。
而现在,他们用一管药水,轻易地擦除了她。
也擦除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柏溪柯的、鲜活的、不甘的、彩色的东西。
笑声渐渐停歇。
他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灰调滤镜覆盖的、安全的、正常的墙壁。
世界果然变成了黑白的。
不,或许它一直都是。
他现在,终于正常了。
深深的、冰冷的、仿佛连骨髓都冻结的疲惫和虚无感,将他彻底淹没。
以一种更彻底的、万物皆空的…抑郁。
一切挣扎,一切坚持,一切温暖的错觉,最终都指向这个荒谬而冰冷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就在那片冻结的抑郁即将把他化为永恒冰雕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在那片灰白的、安全的视觉边缘,一闪而过。
一种极其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僵硬地转过头。
冰封的抑郁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一种比抑郁更黑暗,更决绝,更纯粹的东西。
他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身体依旧沉重麻木,但某种东西驱使着他。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听着。
用这双被协调过的、只能正常聆听的耳朵,仔细地听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灰白的囚室。
他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坚硬的床,扫过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病了,才能看见。
他们治好了他看见苏西的病。
那他就重新病回去。
抑郁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下面涌出的,是无声的、冰冷的疯狂。
他走到墙边,用额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坚硬的墙壁。
他想走到那片更广阔的、黑暗的、真实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