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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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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束带解开了,但身体像不属于自己。

    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浑浊的冰水,每一个念头浮起都异常艰难,而且褪了色。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房间。

    蒙上了一层极其均匀的、淡淡的灰调滤镜,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原本的饱和度和生气,变得平板、呆滞、安全。

    他试着去想其他,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缺乏温度的灰红阴影。

    然后,他想到了苏西。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入麻木的思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但同样冰冷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苏西通常喜欢待的,门边那个角落。

    只有光线下,地板上一点细微的、不均匀的灰尘反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看。

    心脏,在那片冰封的麻木深处,某个地方,缓慢地、钝重地抽痛了一下。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那个女孩不见了,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了。

    他一直能看见的,与之交谈、接受其帮助、甚至产生依赖和难以言喻联结的苏西,只是他病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而他们给他注射的药,那辅助认知协调剂,就是为了治疗他看见苏西这个症状。

    所以,他看不见她了。

    因为病被治好了一点。

    “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嘶哑、不成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他笑得全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或许那药连流泪的功能也一并协调掉了。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视为这黑白地狱中唯一彩色、唯一温暖、唯一同伴的存在,竟然是他病症的体现。

    他对抗治疗,坚守记忆,忍受电击和禁闭。

    而现在,他们用一管药水,轻易地擦除了她。

    也擦除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柏溪柯的、鲜活的、不甘的、彩色的东西。

    笑声渐渐停歇。

    他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灰调滤镜覆盖的、安全的、正常的墙壁。

    世界果然变成了黑白的。

    不,或许它一直都是。

    他现在,终于正常了。

    深深的、冰冷的、仿佛连骨髓都冻结的疲惫和虚无感,将他彻底淹没。

    以一种更彻底的、万物皆空的…抑郁。

    一切挣扎,一切坚持,一切温暖的错觉,最终都指向这个荒谬而冰冷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就在那片冻结的抑郁即将把他化为永恒冰雕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在那片灰白的、安全的视觉边缘,一闪而过。

    一种极其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僵硬地转过头。

    冰封的抑郁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一种比抑郁更黑暗,更决绝,更纯粹的东西。

    他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身体依旧沉重麻木,但某种东西驱使着他。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听着。

    用这双被协调过的、只能正常聆听的耳朵,仔细地听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灰白的囚室。

    他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坚硬的床,扫过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病了,才能看见。

    他们治好了他看见苏西的病。

    那他就重新病回去。

    抑郁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下面涌出的,是无声的、冰冷的疯狂。

    他走到墙边,用额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坚硬的墙壁。

    他想走到那片更广阔的、黑暗的、真实的世界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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