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贲。
文君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她穿过熙攘的市集,绕过卖陶罐的摊贩,避开运粮的牛车,一直走到西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茶寮。茶寮里没什么人,只有个老妪在灶台前烧水,水汽蒸腾,带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文君找了个角落坐下,对老妪道:“一壶最便宜的茶。”
老妪应了一声,端来一个粗陶壶和陶碗。茶水浑浊,浮着茶梗。文君没喝,她需要时间思考。
阳光从茶寮敞开的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文君盯着那些灰尘,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韦贲出手了。因为“物价驿报”触动了关中豪商的利益?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通驿”网络的存在,想斩断金章的情报触角?或者,两者皆有。
原料被掐,工匠招募恐怕也会受阻。生漆是****、车辆的关键涂料,苎麻可以织成麻布,既能做军衣,也能做帐篷、绳索。霍去病西征在即,军需筹备刻不容缓。韦贲这一手,不仅是在商业上打压,更是在军国大事上使绊子。
其心可诛。
但文君没有慌乱。她想起金章在密室里说的话:“遇事不决,先想三步。第一步,止损;第二步,反击;第三步,布局。”
她端起陶碗,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精神一振。
“老妈妈,”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桌上,“借纸笔一用。”
老妪从柜台下翻出半截竹简和一支秃了毛的笔。文君就着粗糙的竹面,用极快的速度写下几行字。字迹清秀,却力透竹背。
第一,派人即刻出发,分两路。一路往河东郡,河东产麻,虽路途稍远,但货源充足;一路往巴蜀,蜀地生漆品质上乘,走水路运回,时间来得及,但成本会高两成。不计成本,务必在十五日内,将第一批原料运回长安。
第二,让阿罗留在长安的人手,立刻开始搜集韦家商铺的罪证。偷税漏税、以次充好、强买强卖、勾结官吏……凡是能挖出来的,全部挖出来。重点查他们最近半年的账目和货物流向。
第三,她亲自去见桑弘羊。市吏如此明目张胆地“选择性执法”,背后必有授意。桑弘羊如今是大农令丞,主管平准、均输,对市吏有管辖权。他若能出面稍加约束,至少能让韦贲不敢在明面上太过肆无忌惮。
写罢,她将竹简卷好,塞进袖中。茶寮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午时了。
文君起身,对老妪点了点头,走出茶寮。阳光依旧刺眼,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先回到临时落脚的一处小院,那里有平准秘社的两个外围成员留守。她将竹简交给其中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匆匆从后门离开。
接着,她换了身衣裳,依旧是男装,但料子好些,是细麻布的深青色直裾,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绸面斗篷。她将头发重新梳理,戴上幞头,看起来像个有些身份的年轻文吏。然后,她雇了辆驴车,往桑弘羊的府邸而去。
桑弘羊的宅子在长安东市附近,不算豪奢,但庭院整洁,种了几株梅树,此时叶子正绿。门房是个老仆,听文君报了“博望侯府管事,有要事求见桑丞”,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不多时,老仆回来,引文君入内。
桑弘羊在书房见她。书房不大,四壁都是竹简和帛书,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竹简防蛀的草药味。桑弘羊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份账目,见文君进来,放下手中的算筹,示意她坐下。
他比文君大不了几岁,面容清俊,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穿着常服,但腰间的铜印绶显示着他的官身。
“文君姑娘,”桑弘羊开口,声音平和,“侯爷让你来的?”
“是,也不是。”文君行了礼,在对面跪坐,“今日之事,关乎侯爷交代的差事,也关乎西市商贾的公平。”
她将上午在西市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几家大货栈突然断货或抬价,两家皮货店被市吏以牵强理由查封,背后都有韦家的影子。
桑弘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等文君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敢要求桑丞做什么,”文君态度恭谨,但语气坚定,“只希望桑丞能在职权范围内,对西市市吏的执法稍加过问。查封店铺,需有确凿证据,按律行事。若有人借公务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恐非朝廷设立市吏的本意,也有损长安商市的信誉。”
桑弘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文君姑娘,你可知韦贲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
文君摇头。
“因为‘重农抑商’是国策,”桑弘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梅树,“商人地位低下,即便富可敌国,在朝堂诸公眼中,也不过是‘末业之民’,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市吏查封几家商铺,只要理由说得过去,没人会深究。韦贲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用这种粗暴手段。”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文君脸上:“但侯爷和你,似乎不这么想。”
文君心头微动,抬起头。
“侯爷让我协助筹备军需,其中涉及大量物资采买、工匠雇佣,本质上,也是商贾之事。”桑弘羊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我研究过侯爷之前提出的‘平准’‘均输’之策,虽未深谈,但能感觉到,
第43章:市井风波,韦贲作梗-->>(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