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牵连了宁家的门楣。
又怕因为自己会连累宁家被厉今安迁怒。
左右为难之下,她是真的很怕。
老太爷只觉得被她的哭声扰得心都碎了,连声安抚。
等宁云枝的哭声稍止,老太爷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她的眉心,温声道:“以后遇上任何事儿,当第一个跟我说,记住了吗?”
“我……”
“不许瞒着,”老太爷冷下脸说,“宁家的门楣风骨不是靠任何人牺牲煎熬换来的,这份风骨门楣也是为了给你撑腰而存,明白吗?”
宁云枝惭愧地咬住下唇低下头,坐在老太爷面前小声说:“可是祖父,我现在怎么办啊?”
厉今安不可能放她走。
皇极殿是天子居所,厉今安现在却让她住进了正殿。
这殿内种种一旦传出去,她都不敢想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老太爷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的面前,示意她打开后才说:“先瞧瞧这些?”
盒子打开,里头装着的是一些看起来就上了年份泛黄的纸张。
每一张纸上写了时间落款,简明扼要地写了有些什么东西。
只是每一样看起来都不太寻常。
有琉璃瓶装的黄沙,塞外罕见的鸟羽,密林深处的蓝色蝴蝶,甚至是沙土之地得到的宝石。
时间跨度横跨将近十年,每一年单子上的东西都在翻倍变多,每一样都不是用金银可得之物。
宁云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老太爷意味不明地看了不远处的屏风一眼,顿了顿才说:“这些我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也曾想过瞒你一辈子。”
“可是……”
老太爷自嘲道:“我识人不清,给你寻错了夫婿,总不能真的让你与沈言章那种牲畜之流耗费一生。”
“从前是祖父做错了,你父母也错了,万幸如今再改也来得及,”老太爷看着面露震惊的宁云枝,轻轻道,“行错路,知返即可,给祖父一个改错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多的选择,可否?”
宁云枝脑中不断掀起巨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厉今安从前送给她的,那他……
宁云枝艰难道:“可是祖父,我已经是……”
“无需那么多顾忌。”
老太爷冷言道:“若陛下心许,你也情愿,那前事便可既往不论,只放眼看往后。”
群臣反对又如何?
只要有心,手腕足够硬,所有反对的浪潮都有被压制下去的那一天。
宁家不需要多出个皇后来增光。
但宁云枝要是愿意当这个皇后,宁家就会是她最强的后盾。
前提是宁云枝愿意。
她若不愿的话……
老太爷自傲道:“我也自能带你回家。”
哪怕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他也能护得自己的孙女儿周全。
宁云枝被这番话震得再次无言,沉默了很久才摇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曾被伤得太深,也心有余悸太久。
过往对沈言章的恨意一直笼罩着她,她也始终摆脱不了上辈子的阴霾。
宁云枝坦诚地苦笑道:“祖父,我其实没想过再嫁一事,从未。”
得知厉今安多年心意固然重要。
可事到如今,她真的还能去心无旁骛地相信一个人吗?
宁云枝觉得自己做不到。
老太爷见状却只是笑了:“倒也不急。”
“横竖前事还没真的了结,你想怎么做,都尚有时间慢慢去想。”
“无论你怎么选,祖父都无二话。”
只是不管话说得再怎么好听,宁云枝也不能跟他回家。
那位不答应。
老太爷说不出心头的百感交集,安抚好六神无主的宁云枝后,起身去找厉今安告辞时,进门就看到了厉今安正在提笔作画。
画上的女子怀抱古琴站在花丛之中,花瓣飞舞间,女子神色傲气又娇憨。
这是及笄那年的宁云枝。
她当时还年幼,还懵懂。
仿佛生来含水的眸子里全是热烈又笨拙的炙热真诚。
老太爷本以为只有自己会记得这一幕,没想到竟然有人比自己记得更为深刻。
厉今安头也不抬地摆手示意老太爷不必多礼,口吻冷硬:“老太师自请回吧,朕会照顾她的。”
谁来都不行。
宁云枝不能走。
老太爷气得呵呵几声,看似恭敬地说:“陛下如此,就不担心把人吓着了吗?”
“朕自己会哄。”
厉今安收笔落印,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太师若是有空,不妨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帮朕抵挡御史台的那般废物,此处无需你多事。”
“陛下若是给她换个名目,不就没有这个困扰了吗?”
“宁云枝就是宁云枝,”厉今安抬眸看向老太爷,轻飘飘地说,“朕想要的是宁云枝,能和朕列于玉蝶的也只能是宁云枝。”
“朕的皇后,没什么可需要隐藏的。”
光明正大。
理直气壮。
他直接把人带回的确是鲁莽了,可宁云枝在皇极殿内,就不会知道外头的人在说什么。
等他把外头那些聒噪的舌头都处置好,不满的声音都压制下去,摆在宁云枝面前的,就只会是来自天下的贺喜。
她不会听到任何恶意。
老太爷一时哑然无话。
厉今安冷脸驱赶:“不放心可随时入宫探望,无事不必再来寻朕。”
“下去吧。”
老太爷躬身告退,谢公公亲自把人送出去后再折回来,看到桌上的画,忍不住担心道:“陛下,奴才听说送过去的东西都没动,大姑娘不肯吃东西的话,可如何是好?”
“无妨。”
厉今安拿起画说:“朕去哄。”
他们来日方长。
他有的漫漫岁月,来和他心尖上的小姑娘倾诉衷肠……
正殿内,宁云枝看到逆光而来的厉今安,死寂许久的心口无端一跳。
厉今安献宝似的捧出手中的画,戏谑道:“姑娘可愿陪我瞧瞧?”
宁云枝面无表情:“我若说不愿呢?”
“那我就明日再来,”厉今安失笑道,“明日也不愿的话,那我就下午接着来。”
厉今安走到宁云枝的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轻得不能再轻地说:“只要我活着一日,我就日日来叨扰。”
“只要能等到姑娘某一日回眸看我,那余生可得依,岁月可得靠。”
“此生便足。”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