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剪断线头,放下持针器。
监护仪上的数值渐渐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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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压90\/56,心率降到128,血氧97%。
麻醉医生调低了去甲肾上腺素的速度。
「乳酸4.8,降下来了。」他的声音终於松了一点。
维多利亚听完,总算缓了口气。
她放下最後一块纱布,抬起头。
林恩还站在身旁。
她看向他口罩上方的眼睛。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惊讶或夸奖。
林恩从让她留在主刀位开始,就认定手术会这样由她独立完成。
维多利亚抬起右臂,把手肘朝他递过去。
林恩看了她一眼。
也抬起了手肘。
两人的肘部在手术台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手术衣蹭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疫情以後,医院里的人习惯用碰肘代替握手。两人都还戴着手套,这样碰一下就算庆祝了。
维多利亚的身体突然轻轻颤抖起来,像是到达了某种精神上的高潮,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绯红。
下一台成功的手术,加上林恩的认可,比什麽都爽。
四分卫看见,低头笑了笑。
手术室里没人鼓掌,也没人说什麽。
大家还在忙,脸上的神情却都放松了下来。
维多利亚和林恩先後走出手术室。
走廊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米格尔的母亲坐在对面长椅上,透明文件袋放在膝头。旁边椅子上有个拉链敞开的帆布包,露出一双红色儿童球鞋。
姨妈不知什麽时候来了,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
手术室的门一开,母亲立刻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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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走到她面前。
「手术做完了。假体取出来了,感染的地方也清理乾净了。引流管已经放好,接着用抗生素就可以。米格尔的血压和心率都在好转。」
过了两三秒,母亲腿一软,慢慢坐回了长椅。
姨妈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手术成功了?」她抬头又问了一遍。
「成功了。」
母亲捂住脸,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眼圈通红,脸上全是泪。
她握住维多利亚的手,握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後又走到林恩面前,握了握他的手,朝巡回护士点头。
每到一个人面前,她都停下来看看对方,沙哑地道一声谢。
麻醉医生推着米格尔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说,「你儿子撑过来了。」
母亲跟着推床走了几步,握住儿子露在毯子外面的手。
米格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术後医嘱写完,引流记录交接清楚,抗生素方案也确认过了,两个人一起往林恩的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换班刚刚结束,没剩几个人。
维多利亚走在林恩身边,问题就没停过。
「我又想了一遍,转柄之前的松解才是关键。金属和骨水泥之间的应力集中,得先释放。」
她说着,手上还各种比划着名:「从外面凿,力传给骨头。换到内侧,金属芯受力,骨壁就能保住。」
林恩看她一眼。
「对。」
「填得不均匀呢?远端薄,近端厚,转起来受力会有变化。薄的地方很可能会先断掉?」
「会,先探明厚度。」
「怎麽探?」
「骨锤轻敲,听声音。厚的闷,薄的脆。」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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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你刚才怎麽没提?」
「米格尔的骨水泥填得均匀,用不上。」
维多利亚看着他,又来了兴致。
「不均匀的情况下,又该怎麽处理呢?」
……
她自己都没发觉问了多少。
在她专科进修的时候没教过这些,跟哈德逊五年,她同样没见过这种取法。
维多利亚在大都会做了好几年骨科主治,在年轻医生里升得很快。
希望急诊中心成立,她过来组建骨科,当了主任。从前到现在,她最在意的始终是手术。
今天做不了的病例,学会了,明天能做,她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当上主任以後,排班、预算、住院医考核,连跟别的科室协调都得找她,刚开始还好,希望地方小事儿不多,但最近,这里的规模越来越大,留给手术的时间也开始变少了。
林恩如今管着整个医院,平时最多偶尔带一下表现突出的住院医。
算起来,两人已经很久没一起上手术台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在台前跟别人学技术是什麽时候了……
走了这麽一段,她的心跳还没慢下来。
刚才米格尔血压往下掉时,都没跳得这麽厉害。
林恩一一回答她的问题,维多利亚听完一句,紧接着就问下一句,半点没有结束讨论的打算。
四分卫看见两人并排走着,维多利亚边说边比划,脸上那股兴奋劲儿,他还从没见过。他识趣地拐进了旁边的值班室。
两人走到林恩办公室门口。
林恩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维多利亚迈进门,还在问骨水泥厚度的事。
办公室没开灯,对面楼墙上只剩一点夕阳,透进窗里的光已经很暗。
林恩关上门。
维多利亚说到一半,停了。
听见关门声,後半句话忽然就没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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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办公室她来过很多次,讨论病例,交接工作,签文件,熟得连进门都不用多看一眼。
今天却留意起这些来。
门关着,灯没开,只有她和林恩。
窗外剩下的一点亮光也在慢慢消失。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
刚才还能归到手术上,到了现在,她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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