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呢?
此後三天,米格尔又去了两次。
第四天傍晚,科瓦尔斯基的手机响了。
米格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篮球场那个大孩子叫卡洛斯。他每天下午从一家洗衣房拿货,分给消防栓那些人,收了钱再送回去。洗衣房在篮球场往西两个街区,招牌是蓝字的,叫拉万德里亚洗衣房。」
「你进去过吗?」
「没有。他不让新人进去。他说里面是他外婆的店。」
科瓦尔斯基记下地址,把信息发给了萨奇和林恩。
萨奇回了一个字:去。
下午四点四十分。
科瓦尔斯基把洋基队棒球帽压低了两寸。
他跟在卡洛斯後面,隔了大半个街区的距离。
男孩走得不快不慢,单肩挎着运动背包,步态松弛得像放学回家。
左转,穿过一条小巷。右转,经过一家彩票站。直走两个街区。
推开了一家自助洗衣房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科瓦尔斯基没有跟进去。
他走过洗衣房正门,余光扫了一眼:
一排白色的投币洗衣机和烘乾机,有两台在转,一个胖女人坐在塑料椅上看手机等衣服。
招牌是褪色的白底蓝字:LAVANDERIA拉万德里亚洗衣房。
一个很普通的社区洗衣房,和这片街区里其他几十家一模一样。
他绕到了建筑侧面的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面墙之间夹着一排垃圾桶和几个叠在一起的塑料筐。
墙面上有一扇侧窗,百叶帘拉下来了,但帘片之间有缝隙。
科瓦尔斯基站在垃圾桶旁边,像一个在巷子里抽菸的中年男人。
他侧过身,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往里看。
储物间。
不大,大概8平方米,日光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惨白。
靠墙的铁架子上堆着几箱洗衣液和漂白水,一台小型封口机搁在架子最下面一层。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摺叠桌。
桌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60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居家服。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过一圈,是断了以後又重新粘上去的。
桌面上摊着一堆铝箔零食袋,和几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
收纳盒里装满了彩色的小药片。蓝的、粉的、紫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糖果一样的光泽。
老太太左手从收纳盒里舀起一小勺药片,点清数量,右手撑开一只铝箔袋的开口,把药片倒进去。
然後把袋口对准封口机,踩一下脚踏板,「咔嗒」一声,封好。
她把封好的袋子放到右手边已经封好的那一摞上面。
拿起下一只空袋子。
舀,倒,封。
舀,倒,封。
动作机械、熟练,带着一种做了成百上千次以後才有的肌肉记忆。
摺叠桌的另一头,卡洛斯侧身坐在一把金属椅上,背包搁在膝盖上。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正在一张一张地押平、按面额分类。
20的一摞,10块的一摞,5块的一摞,1块的一摞。
他的手指动得很快,嘴唇微微翕动,在默算总数。
算完一遍,他把纸币重新叠好,塞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个数字,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信封,隔着老花镜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点了点头,塞进围裙口袋里。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科瓦尔斯基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
摺叠桌的桌腿旁边,地上铺了一块旧毛巾。
一个小女孩盘腿坐在毛巾上面。
六七岁,紮着一根马尾辫,穿着一件印着独角兽图案的粉色T恤。
她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识字卡片,那种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用的英语识字卡,正面是一个单词,背面是对应的图片。
小女孩拿起一张卡片,举到眼前,大声念出来。
「B—R—A—V—E。Brave。勇敢。」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稚气的卷舌音,每个字母都念得又慢又认真。
老太太手里的勺子继续舀着药片,嘴里应了一声:「很好!」
小女孩翻到下一张。
「D—R—E—A—M。Dream。梦想。」
她念完了,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lhaveadream.(我有一个梦想。)」
老太太这次转过头来,隔着老花镜看了孙女一眼,笑了。
皱纹在她脸上挤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她伸出左手,在小女孩头顶摸了一下,然後转回去,拿起下一只空袋子,舀了一勺亮蓝色的药片倒进去。
封口机咔嗒一声。
小女孩低下头,翻到下一张卡片,继续念。
科瓦尔斯基站在巷子里,後背贴着砖墙。
他在纽约警局干了21年。追过武装毒贩,审过职业杀手,在法拉盛的地下赌场里跟三合会的人对峙过。
他以为自己对犯罪网络的每一种形态都有认知。
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中层分销节点长这个样子。
一个外婆、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
一台封口机,一叠识字卡片,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外面洗衣机的滚筒还在转,发出沉闷的、有节律的「咚、咚、咚」。
这就是那个「组织」。
科瓦尔斯基从巷子里退了出来,走回皮卡,一句话没说地坐进副驾驶。
萨奇看了他一眼。
科瓦尔斯基盯着挡风玻璃前方,嘴唇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