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干沟方向撒了泡尿。苏晓贴着坎根一动不动,那人背对着她,尿完提裤,转身回洞,洞口暗了一下,没了人声。
苏晓没跟进去,也没试图靠近车辙。
她等到了后半晌。
太阳偏西,崖影拉长,沟里凉下来。她又探了一次头,确认窑口外没人,才把干沟两端、采石场后崖的轮廓再记一遍:
中间窑口是主活口,左堵右副;
渣脚窄道通西南碎石坡,接干河槽;
东岔道通场外,汽车转运;
洞外留人盯守,禁明火;
出货用木箱,非麻袋,说明采石场出来的货比土坯房转手的更“原样”;
白天一次车,后晌来,频率稳。
够了。
再多看就是贪。她不是来端窝的,是来把链条最上一环钉死在图上。
苏晓退身出干沟,沿原路往回走。白茨滩在暮色里泛出灰蓝,风一吹,芨芨草沙沙响。她步子比来时慢半拍,不是累,是脑子里还在翻那几个画面:钢管靠崖的位子、木板搭厢的动作、提桶人朝西南瞅的那一眼。
走到接应点门口时,天已黑透。阿木在门槛上坐着,见她回来,没起身,只把门帘掀开一半。
苏晓进屋,水囊搁桌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才把图铺开。
“采石场是上游节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中间窑**口,西南接干河槽,东岔道出车。洞外留人,禁火,出货木箱。白天后晌一趟车,频次稳。”
队长凑过来看她手指点过的位置,没打断。
“没进洞。”苏晓补一句,“只到干沟坎下。洞里通多深没看,但主口、副口、出车口三样分清了。”
队长“嗯”了一声,指节敲在中间窑口的位置:“留人盯守,说明里头有常驻。木箱不写字号,说明货出来后还要倒装。东岔道那头……”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看到东岔道往哪拐没?”
“没。”苏晓摇头,“车进东岔道后崖挡着,视线断了。岔道应该是绕采石场后山走,具体接哪条路,得另摸一次东线。”
“不急。”队长把图卷起来,“这趟你做得干净。采石场这环钉死了,整条支线从白驼堡到老鸦岔就通了——白驼堡收发,废墟塔基接驳,土坯房装车,干河槽驳运,采石场供货。五环,环环有交接,段段不碰头。”
苏晓低头解鞋带,脚踝还肿着一点,她没吭声。
队长看了她一眼:“后续东岔道那边,我安排别人摸。你歇两天。”
苏晓没推辞。她知道自己再要去,就不是“看一眼”能收住的事——采石场那地方像个张口的老兽,窑口是它的牙,东岔道是它的舌,你一旦想看舌根往哪卷,就得把整张嘴探进去。
她还不至于那么蠢。
夜里她靠墙躺着,闭眼却是白天的崖面反光。那扛钢管的人叼着空喇叭筒、不点火的样子,老在她眼前晃。她忽然觉得这人眼熟——不是脸熟,是那种站姿熟:两脚外八字,重心偏右,木棍划沙时手腕不动、只动指节。
像早年她在训练营带过的一个老兵的站法。
但那老兵死在三年前的北线了。她没跟队长提这茬。辨认敌人身份不是靠“像”,是靠证据。证据她没有,就不说。
风从碱沟口灌进来,门帘扑啦扑啦响。苏晓把手枕在脑后,听着那声儿,慢慢把采石场崖根、干河槽洞口、土坯房后门、废墟塔基、白驼堡旧沟……一节一节在脑子里走回去。
整条线亮了。
从东北疑口起,到老鸦岔采石场止,像一根被拉直的弦,五颗钉打的结都看得见。可弦的两端之外还是黑的——东北疑口往北是谁挖的翻板,采石场东岔道往东接的又是哪条路,这两头都没摸到。
她知道,故事到这儿,支线算清了,主线才刚露出骨头。
苏晓翻了个身,把被风掀开的门帘角压住,闭眼睡了。
明天脚好了,她还得把干河槽那截扫痕再补看一次——她总觉得,推车人每天清空轮印的地方,不该只为了**轮车。
那扫痕的尽头,可能还扫掉了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