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内,他翻阅了市八医院、省人民医院、珠江医院上传的传染病网络直报卡和发热门诊预警病例简报。
找到很多病例。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收治一名24岁男性(孙嵩宇),主诉高热不退、呼吸困难,双肺弥漫性渗出,目前已气管插管。
市八医院传染科,收治一名52岁女性(王翠萍),发热伴咯血,入院时已陷入昏迷,血氧不足70%,正在抢救。
再加上附一院呼吸科的马克。
江河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快速写着。
马克(传染源)——威斯汀酒店(交集点)——孙嵩宇(密切接触)、王翠萍(环境接触)。
这是一条人传人流行病学链条。
起病急、潜伏期短、重症率极高。
而且,那个叫老林的计程车司机,目前还处於失联状态,不知道已经将病毒扩散到了多大的范围。
江河扔下笔,拿起那张画着关系线的纸,径直走出了办公室,走向医务科。
杨煦一路跟在自己学生之後。
来到医务科办公室,见呼吸科主治柯正也在场,正在汇报马克的病情进展:
「马克不仅抗病毒治疗无效,现在连纯氧面罩都维持不住血氧了,我建议直接转ICU上呼吸机。」
「转吧。」医务科主任点了点头,见有人进来,便道:「杨主任?江河?你们怎麽过来了?」
江河开门见山:「主任,我推测,那个墨西哥患者马克,不是季节性流感变异,是一种全新的、具有极强人传人能力的大流行病毒。」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医务科主任摇头道:「江河,大流行这种词是不能乱用的。」
江河拿出关系图,指着说:「就在今晚,省人民医院收治了马克的翻译孙嵩宇,已插管,市八医院收治了打扫马克房间的保洁王翠萍,已昏迷,还有一个计程车司机目前失联。」
「潜伏期极短,接触後48到72小时内发病,病程进展极快,从发热到重症肺炎只需一到两天,常规剂量的奥司他韦对重症期无效,最重要的是,目前的抗原快筛只能测出它是甲流,无法识别它的变异亚型,导致它完美伪装成了季节性流感。」
柯正脸色一变。
他上前一步,盯着那张纸:「你确定这两个人是马克的接触者?」
「确定,如果只是一个马克,可以说是散发,但现在是一带二,且全部重症化,这种传染系数(R0)绝对超过了普通的季节性流感,我建议立刻将此事作为【不明原因公共卫生事件】上报省疾控中心,并建议市政府……直接封锁广交会相关展馆,进行全面消杀,隔离所有接触客商。」
杨煦一路跟着。
他知道自己的学生在担心什麽,面色有些严峻。
柯正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行的,江河,你这个提议,恐怕做不到。」
「为什麽?」
「很简单,按照传染病上报流程规定,我们需要将患者的呼吸道样本送到市疾控中心,市疾控如果无法比对出已知病毒,就要送到省疾控,省里要进行病毒分离、培养,最後进行全基因组测序。」
柯正顿了顿,看着江河。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需要两到三周的时间,没有确凿的基因序列证据,没有卫生部的最终定性,谁敢喊停广交会?如果最後证实只是虚惊一场,这个责任,就是院长也担不起。」
江河沉默。
他看了眼老师。
杨煦也有些无奈:「江河,就算我相信你的判断,也只能让医院内部启动最高级别的院感防控,我们可以收治这些重症患者,但是,向外发布警报和封锁,必须走疾控的程序。」
江河:「等疾控花三周时间完成基因测序,病毒早就扩散了。」
「那也没有办法。」柯正苦笑了一下,「医学是讲证据的,在基因测序结果出来之前,在法律和制度层面上,它就只能是【疑似重型流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河知道,他们都没有错。
这是时代的壁垒。
制度的谨慎是为了防止混乱,不能怪任何人。
大家都在规则内做到了最好。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江河收起桌上的那张纸,转身走向门口。
杨煦问:「江河,你去哪?」
江河:「去找证据。」
既然需要基因序列的铁证才能拉响警报。
那自己就想办法,把这漫长的三周时间,缩到最短。
门在江河身後关上。
杨煦看着关上的门,转头看向柯正和科长。
「立刻给院长打电话,不管疾控那边走什麽程序,附一院从现在起,所有发热门诊和呼吸科,按照最高级别防控标准执行!」
「好。」
……
走廊上。
江河先拨打了郑立言的电话。
很可惜,电话没人接,或许是太晚了,院士已经休息了。
想了想之後,决定再找徐文培。
「喂,徐主任,我是江河。」
协和的徐文培声音温柔:「江河啊,怎麽这麽晚给我打电话?你的LNR论文我看了,後生可畏啊!」
「徐主任,我想请您帮我联系国家疾控中心(a CDC)病毒病预防控制所的实验室,最好是能直接负责基因测序的核心研究员,我手里有一个可能引发全球大流行的未知呼吸道病毒样本,我需要跳过地方疾控的常规流程,直接走国家级通道进行加急测序。」
「?」
电话那头的徐文培,笑容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