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李九郎,你怎么不识好赖人呢?幽州府已经接到庆州行宫的消息,天后娘娘已经动身前来幽州参加崇孝寺的开光法会。我告诉你,谁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必遭灭顶之灾!”
皇后要来幽州?李冠卿蓦然听到皇后就要到幽州来,不免吃了一惊。这几天的方略行之有效,杀敌不少而己方损失极小,他本打算与河东人相配合,增加出击频率,用三四十天的时间将秦社的人员杀伤过半。
耿立昌无意中说出的这条消息,逼得他不得不对计划做出调整。前来援手的河东人不能在本地久留,更不可能等到皇后离开幽州。如果皇后来了就无法行动的话,他就得考虑改变策略,将小规模行动改成大规模,并且赶紧行动起来。
程持重见李冠卿不说话,以为他被耿立昌镇住了,缓和语气道:“你崇社财大气粗、地盘大、人手多,这几天也展现了实力,你想要秦社什么?用不着打打杀杀,我去帮你谈!什么都可以谈嘛!”
李冠卿眼珠一转,冷笑道:“啥都能谈?那好,你去跟秦二说,让他把细末坊跟棋盘街给我,我崇社跟秦社的冤仇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秦社的地盘里最富庶的坊市是细末坊,最繁华的街道是棋盘街。因此,秦晋之一听就瞪起眼睛:“想得倒美!他咋不把善缘街也要了去?”
程持重的来访,带来了崇社那边的消息。两大阵营壁垒森严,远哥儿的眼线布不到崇社里面。崇社那边偶尔有点消息透过来,几乎全都是程持重透露的。
李冠卿说得倒也不算错,程持重虽然没到跟秦晋之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的确偏向秦社。
这都怨崇社气焰太过嚣张,仗着在上层有靠山,不把中、下级官员当回事。除了贿赂以外,还常常使出威胁、胁迫的手段,令人着实反感。
程持重制止不了李冠卿的杀戮行动,就将他的方略透露给秦社,毫无保留,分文不取。
秦晋之刚刚跟秦社众头目会完面,已经制定好了明日针锋相对的策略,却不便对程持重讲。设身处地替程持重想,秦晋之能理解程持重害怕闹出乱子的心情,可是他现在顾不上也帮不了警巡院。
他略带歉意对程持重道:“崇社这几天下手如此狠辣,您也看见了,我们总不能引颈受戮吧?要在城里搞事的不是我,李冠卿自恃人多执意要搞事,谁能拦得住他?除非巡使您手里有汉军。”
秦晋之没敢指望官府能帮自己,却无意中一语点醒梦中人。程持重双眼眨巴眨巴望向屋顶,随即嘿了一声,起身告辞而去。
府、县衙役三班、军巡院和警巡院的巡卒不但人数不足,并且多为本地人,在本地有家小,因而没什么人敢跟阴毒的崇社别苗头。
秦二说得对,如果有汉军就不一样了。幽州汉军驻扎在城外军营里,无需惧怕崇社。只不过汉军的使用要有分寸,如果给燕王造成府、县各衙门无力控制城内治安,需要动用军队的印象,那就坏了,让幽州知府谢竹山颜面无存,自己早晚要倒霉。
最好是悄悄地调兵进城,对上就说是演练。这就需要有个分寸,最好是只起震慑作用,不要真的厮杀。一旦汉军出现伤亡,事情就穿帮了。
程持重将这一层意思讲给耿立昌,耿立昌立即就去向军巡使李靖远报告。
警巡使朱由贵听了程持重的想法,担心李靖远不肯答应,亲自带着程持重一起去了军巡院。
城内以每四五坊为一厢,设有军巡站,并且军巡院于要害路口和繁华街市设有若干巡检卡哨。因此,李靖远对于城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同意去南衙找南京防御使余永安,商量以演练为名调兵进来弹压局势,但是他提出这不是他军巡院一家之事。事后送给余永安的谢仪,应该由府、县各衙门一起出钱。
朱由贵拍胸脯承诺,此事由他负责。
耿立昌提醒道,都虞候司李显荣那里也需致意,不然难免他不会到燕王那里去嚼舌头根子。
其实,紧急时刻军巡院是有权调城外汉军进城的,只不过那样一来,事情就大条了,纸里再也包不住火。因此,李靖远才必须去求余永安帮忙。
等到余永安得了燕王首肯,派兵进城来演练戒严街市的时候,崇社和秦社已经在棋盘街对峙了一个时辰。其间,双方各出好手赌斗了六场,崇社赢了四场,秦社方面只有楚泰然赢了两场。
在盔明甲亮,刀枪映日月,剑戟似麻林的汉军面前,对峙双方的武力就显得孱弱了。
带队的将官一声令下,对峙双方被分别隔离开。依大燕律法,现场众人携带的长度超过三尺六寸的武器予以强制没收,于是崇社和秦社被收缴的兵器在街上堆成了小山。
莫有光见势不对,悄悄指挥两边楼上的弓箭手撤了下来,赶回梁园跨院正好解了秦晋之之围。
官军将双方人群驱离街道,开始在街道上巡逻,并在大路口设卡,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程持重立了大功,将一场祸患消于无形,不但得到上官的夸奖,也得到了同僚的广泛赞扬。
此时,最愤懑的当数李冠卿,他将弟弟李冠杰骂得狗血喷头。也难怪他生气,李冠杰以七八倍的人数优势,居然抓不住困兽犹斗的秦二,连逼迫秦二向秦社主力发信号求援都没做到,怎能不让人气炸了肺?
李冠杰是个废物!李冠卿从前就知道他是个废物,但没想到他这么废物。
秦晋之也对李冠杰持同样的看法。尽管他自己和整个秦社都刚刚才侥幸渡过危机,年轻社主至今还心有余悸,但丝毫也不影响他看扁李冠杰。
“李冠杰是个蠢材!他为啥不点火呢?他只要用火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也一定会乱了你们在前方的军心。”
秦社众头目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最后,还是李西龄道破天机:“社主,您住的是齐王家的宅子,我估计李冠杰他不敢烧掉。”
李西龄是和张文通一起过来找秦晋之商量善后的,今天棋盘街上的店铺损失惨重,秦社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善后工作还有一个重头儿就是死难者的后事。
何占元、邓福来、王汝郁,这三名自告奋勇来充任护卫的青年再一次全军覆没。在秦社社主身边担任护卫确确实实是一个危险的职位。
除了三名护卫,死难者中还有远哥儿。
冯魁要将四具尸首送到下生寺去。秦晋之说等远哥儿就不必火化了,回头让庆哥儿给他找块好地界。他就在远哥儿的尸体旁边默默地坐着,许久都没挪动一下。楚泰然起先也坐在旁边,后来实在受不了这憋闷的气氛,抹把眼泪出去了。
远哥儿的遗容已经经由凶肆的人修饰过,伤口缝合了,身上的血渍早已擦拭干净,换上了整洁的衣衫。但他的面庞仍然有些扭曲狰狞。
少年腹部那道扭曲翻卷的丑陋伤口,不断在秦晋之的眼前浮现,宛如一片湍急汹涌的暗红河流奔流不息。
从屋顶下来,远哥儿已然断了气儿。将远哥儿的尸首抱在怀里,秦晋之的手触到一股尚带余温的黏腻,那是一段远哥儿的肠子。当时年轻社主缓缓地扯动肠子,一点一点,轻柔地将它们塞回远哥儿的肚里。
秦晋之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和远哥儿初次见面的情形突然撞进脑海——那天,十几岁的他在善缘街街边摊贩夜间归拢的器物之间找到了一个窝风避雪的所在,少年将那条破旧毡毯一半垫在身子下面,一半盖住全身。
凭借这条产自先桓部落的毡毯,他成了全城露宿者中的贵族。幽州的冬天滴水成冰,不知有多少身无片瓦的人在觊觎他的这条毡毯。
脚下有人,少年警惕地从毯子下面露出头来。黑暗之中一个小乞丐窸窸窣窣地爬到他的脚边,小心翼翼地卧倒在他的毡毯之上。
少年重新仰倒身子,他能隔着毡毯感到,小乞丐的身子在不停地瑟瑟发抖。在少年腿边,毡毯下面尚有空余位置。他索性抬了抬左腿,用毡毯将小乞丐罩了进来。
小乞丐带进来一阵寒意,冻得冰冷的脚趾触碰到少年的大腿,让少年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消。这不是好现象,饿着肚子的人最怕睡不着觉,越睡不着越饿,越饿越睡不着。
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手中,少年捏一捏,就知道是半块炊饼,还带着小乞丐身上的体温。这小子居然懂得知恩图报。
秦晋之记得他们租下甜水巷黄泥小屋的那天,远哥儿兴奋得大半宿没睡着觉。秦晋之当时取笑他没见过世面,说有个破房子住算啥,等他发达了天天给远哥儿炖羊肉吃。
秦晋之还记得去年年前他回到家,带回来那把赤霞刀,远哥儿拿着左摸摸右摸摸,将刀从鞘里面拔出来又插回去。他这么喜欢那把刀,自己为何没有送给他?
年轻社主缓缓起身,脸上分明有两行晶莹的泪珠。他从腰上解下赤霞刀,连同刀鞘,轻轻地给远哥儿挂在腰间。
批注:
[14]嘌piào唱:对旧有歌曲一种音调曲折柔曼的翻唱,常以鼓板伴奏,节奏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