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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生死无良贱 光阴任短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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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请假就请假,想辞差就辞差。你们等着,本县捉了贼人回来,把你们一体法办。你们三个混账就等着去山里挖石头吧。”

    析津知县当即宣布这三人予以开格,然后殷切地扫视三班衙役,高声道:“今天,你们谁敢带领大家去捉拿盗贼,谁就是班头。谁愿来?”喊了一声,无人答话。再喊,衙役三班互相张望之后数十人齐齐垂头不语。

    “好,好,好,你们都别当差了,咱们析津县就此散了吧。本县也挂印还乡。”知县顾不上斯文,虎吼几声,操起桌上茶杯啪的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拂袖而去。

    后来传到梁园跨院的消息是说,析津县尉刘炎山赶到了,急忙去上房儿劝慰知县。知县起先在上房仍然大发雷霆,到后来雷声渐息。

    刘炎山见马君恩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道:“这秦二我知道,挺安分老实的一个人,也肯上进,他会去盗佛宝?我不怎么敢相信。倒是于化龙带来的这个人,来历不明,下官想仔细盘问盘问,看他说的是否属实。别回头,于化龙或者这个小子谁跟秦晋之有什么过节,却拿咱们析津县当刀枪使唤,替他们出头,那就大大不值了。”

    马君恩现在气得是手下的三班衙役,公然抗命,杯葛公事,全部不把他这个县大老爷当回事儿,对案子本身早就不怎么关注了。

    刘炎山满脸堆笑道:“您瞧,这个来攀告的小子几句话就已经将咱们析津县衙给搅得一塌糊涂了,下官打算好好问问他,是何居心?受谁指使?”

    马君恩被气得头昏脑涨,后面夫人也听说老爷气病了也吓坏了,接连派人催他赶紧回后宅卧床静养,并且说已经去请大夫了。马君恩无奈,他也知道如此下去是个不了之局,传出去于自己声名更是大大不妥,只好拱拱手说拜托老兄了,让刘炎山去处理此事。

    析津县衙内的动静太大,消息不断经由石井生传到梁园,秦社这边也紧张起来。

    析津县衙门连捕快带民壮不过几十人,如果敢找上门来,自然不是秦社的对手。但抗拒官府形同叛逆,必然引来幽州府乃至南京都总管公署的强势介入。

    秦社众人参与市井械斗则可,若说到杀官作乱,恐怕许多人都没有这个胆子,一准儿会萌生退意。

    何况,大队官兵将梁园一围,纵然秦社上下同仇敌忾也万万抵挡不住,白白折损了兄弟们的性命。

    秦晋之明白,这是自己从前埋下的祸患,此时万万没有理由让兄弟们跟自己一块儿去扛,当即表示让大伙儿放心,公差若真得上门,自己就到析津县去走一遭,秦社这里一切照旧。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莫有光,金无缺、楚泰然和石井生都已经聚集在梁园跨院。

    楚泰然因为事情关系到自己不便开口,石井生却急了。“那怎么行?社主和崇社结仇全是因为秦社占了崇社志在必得的地盘,现在崇社设计陷害社主,怎能让社主一个人去扛?”

    冯魁道:“是啊!兄弟们拜的是信义牌,事到临头连社主也不顾,那还说什么义气?不是猪狗不如吗!”

    “社主再莫如此说,陷我等于不义。”曹怀德也瞪起眼睛大叫。

    金无缺年纪大了,懂得一切都要慢慢来的道理,他摆摆仅有的左手,沉声道:“大伙儿少安毋躁,现在还没有到要和官府动刀兵的地步。官面上的事情,自有官面上的解决办法。咱们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秦晋之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满兴安和莫有光,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誓言同生共死容易,事到临头又有几人真的能够做到?

    从此刻他有了一个警醒,既然走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被官府追缉总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在城内的秘密藏身之所以及离开幽州的退路务必要早早规划,安排妥当才行。

    不久,张文通和王西龄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人多嘴杂,七嘴八舌也议论不出什么法子,只能等着县衙那边进一步的消息。

    这一次的消息是县尉刘炎山派人传来的口信,传信人直接求见的秦晋之,带来的只有刘炎山的一句话:“人在县衙,要他圆他就圆,要他方他就方。”秦晋之听完,略想了一想,随即会意,心下大定。

    他重赏了来人,吩咐庆哥儿去叫一桌酒宴来,就在院里大伙儿一起吃着喝着等。

    刘炎山的眼光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一眼就看出,崇社越来越不济了。

    做这样的事,想拿析津县当刀枪使,替他们去摆布秦晋之,却事先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他当即就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帮了崇社算白帮,帮了秦晋之却有大大的好处。

    刘炎山的手腕也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从牢里将那名叫施庆三的关中帮弟子提了出来,自己单独审问。说是审问,其实他不审也不问。

    施庆三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在甘泉坊大战中负伤不轻,又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救治,全凭年轻生机旺盛才侥幸活了下来,但身子已经落下终身的残障。

    数月的囚禁生活更是极大地摧残了青年的心智,施庆三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萎靡目光呆滞。

    刘炎山不摆官威,既不问姓名也不问籍贯,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我看你受了很多苦啊!”

    青年身有残疾,在地上根本跪不住,瘫软跪坐在青砖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我家里大哥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唉,正是最好的年纪,怎么搞成这样?”刘炎山说着又连连叹息,“来人,给他拿个坐垫,他的身子弱,恐怕吃不了地上的阴寒。”

    皂吏拿了坐垫放在地上,又搀扶施庆三坐好,才垂手退下。

    刘炎山柔声细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活下来了,可见老天都觉得你命不该绝。但你现在到了这析津县牢里,我恐怕你活不过两宿啊。”

    青年吓了一跳,怯懦地偷眼看了看这位析津县尉,只见刘炎山白面微须,相貌端正,斯文和气,心里生出些许好感。

    刘炎山自然看得见青年的细微动作,他压低声音,似乎在与青年分享秘密:“你知道于化龙为什么要让你来指认秦二吗?你一定不知道。西门东海死后,秦二在关中帮的地盘上成立了秦社,自己做了秦社社主。他不但杀了谷满仓,杀了柴大,还在徐驸马大街一战就杀了崇社上百人。”

    地上青年微微抬头,眼睛一眨一眨,显然不知道这些,听了以后心里波澜起伏。

    “崇社经过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以后,实力不济,只好施以暗杀手段。但数次暗杀,均被秦二挫败。万不得已,才让你来衙门首告秦二,企图借官府之势压服秦二气焰。”

    “我、我关中帮还有人吗?”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嘶哑。

    “有哇,”刘炎山操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起身走到青年身边,弯下腰轻轻放在他面前地上,“关中帮剩下的弟子都已经加入秦社,跟随秦二跟崇社开战,指望为西门东海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呢。”

    “西门家的人呢?也加入了吗?”

    “那倒没听说过。”

    “你说我在牢里活不过两宿?”

    刘炎山没说话,郑重地点头。

    “谁会杀我?”

    “秦社呀,让你活着检举他们社主吗?秦社现在气焰熏天,势力大得很,衙门里、狱里都有他们的人。”

    施庆三默然不语,终于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

    刘炎山一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轻叹口气,道:“我常跟我的儿子们讲,人生在世,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看,你到了析津县,崇社无论拿什么威胁你,你都已经不用怕了。崇社在宛平县还可以,我这里他们不能为所欲为。”

    “他们说要杀我姐姐和她儿子。”

    “哦,这就比较难办,非我能力之所及。不过,不过,有个人……”刘炎山欲言又止。

    施庆三不开口,眼巴巴地望着刘炎山,显然期待他说下去。

    “秦社社主秦晋之。”

    施庆三长吁了口气,仿佛泄了气的皮囊委顿下去。

    刘炎山轻笑一声说:“你是觉得秦晋之不可能会帮你,是吧?你来检举他,他不杀你就阿弥陀佛,怎么会救你姐姐?但你可以改口供啊,你不再指认他,改口指认个旁人,不相干的人。秦社主感念你曾和崇社血战,可怜你现在又被崇社以家人相胁迫,说不定会对你姐姐施以援手。”

    青年心里默默盘算,刘炎山所说究竟有几分可信,几分可行。

    “你认识秦社社主吗?那可真是个人物,心胸大得很。”

    施庆三自然认得秦二,却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他和西门昶、石井生很熟。

    刘炎山忽然一拍脑门,拿起纸笔,道:“先想法子救你姐姐,防盗安民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你姐姐家住哪里?我先记下来。”

    青年照实说了他姐夫家的名姓和住址。

    析津县尉仔细记下,然后手拿纸张,眉头紧锁,忽然看了一眼青年,道:“我恐怕还是得去求秦社主。我手下人手有限,不但力有不逮,关键是来源又驳杂,难保崇社不被见缝插针。只有秦社,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能够庇护你姐姐周全。”

    施庆三直视刘县尉,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想,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垂首道:“我该如何改口供?”

    析津县尉渐渐笑了,笑得像一只千年老狐狸,青年低着头完全看不到。

    次日,析津县县尉亲赴梁园跨院查案,相随的有捕头叶彪和两名捕快。一进院子,刘炎山就让叶彪和捕快跟冯魁去旁边喝茶,他自己跟秦晋之在屋里密谈。

    刘炎山面对事主,自然要将这一案的艰难曲折描绘得淋漓尽致。

    县大老爷如何想要破钦命要案独享大功,避开自己布置捉拿三名案犯。自己手下三班衙役如何抗命不行,直到自己赶到化解危机。马君恩又如何震怒,自己又怎么相劝,最后怎么将差事揽到自己身上,又如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了施庆三。至此,却没有下文了。

    当然没有下文,没有好处哪儿来的下文?

    施庆三的新供词其实就揣在他怀里,完全是按照他的教导背下来以后重新供述的。供词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并且取得供词的流程、手续齐备,书办始终从旁记录,施庆三亲自画押并按了手印。

    但是,刘县尉不会轻易拿出来,他没那么傻。这不仅仅是奇货可居,他要让秦晋之知道案子还并没有发生转变,就像一把拿头发丝悬在秦晋之头顶的利斧,忽忽悠悠,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现在,他刘炎山做了如此之多的努力,总算让这件事缓下来了,并且有了出现转机的可能。

    转机就在于施庆三是不是肯改口供,而这离不开他刘县尉的大力帮忙,当然也少不了马知县高抬贵手。不仅他们两位,三班衙役都为这事出了死力,为这件事肯定得有人丢了饭碗,秦社主为人最为宽厚,自然会酌情处理。

    秦晋之对于刘炎山这个人,是既佩服又讨厌。

    在这件事上,是既庆幸刘炎山靠向的是自己而非崇社,又厌恶被他敲诈。但他无可奈何,自己是比从前强大了,但还不够强大,还没能强大到不被人敲诈,秦晋之只好笑脸相陪,口吐感激之言,然后酌情给刘炎山拿了八百贯谢仪。

    没过几天,关中帮弟子施庆三就病死在狱中。至于他的姐姐如何了,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县尉根本连提都没跟秦社社主提起这档子事儿。

    根据施庆三生前的供述,析津县尉刘炎山率领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在卢龙坊一处荒废院落,成功将仙露寺盗宝案首犯童瑞、从犯易大海包围。

    二犯负隅顽抗,被叶彪和滕元举率部格杀,从院落中搜出精美唐代瓷器、陶器若干,金执壶一把,金杯数只,经核实确为仙露寺地宫失窃之物。

    仙露寺地宫窃案历经大半年时间,至此终于告破。

    这一案虽然震动幽州,上达天听,可是始终有个漏洞。仙露寺的和尚来官府报案,寺中石塔下地宫内佛宝被盗,但和尚却说不清被盗物品有哪些。年深岁远,仙露寺中也没人知道地宫下面究竟放了哪些宝物。

    地宫盗宝案了结了,楚泰然和已经改名李九歌的巫有道都大大松了口气,唯有秦晋之心情郁郁。

    青蟹案的批复从南枢密院发下来了,三日后就要在檀州街菜市口开刀问斩。秦晋之比青蟹先知道的消息,让人抬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提了三瓶长庆楼的好酒,进了牢里。

    青蟹被狱卒带出牢房,在一间狱卒休息的屋子里见到独坐在炕上发愣的秦晋之,当即喜笑颜开,道:“秦二郎,我还以为你将我忘记了呢?”

    秦晋之努力展开一个笑容:“哪里?”

    青蟹察觉秦晋之的神色有异,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可是那话儿到了?”

    秦晋之无奈点头。

    青蟹愣了愣神,随即爽朗大笑道:“管他娘,老子还没死,你蔫头耷脑地干啥?等老子死了你再哭不迟。好酒好肉,你我且来大嚼痛饮一场。”

    那天,青蟹跟秦晋之说了很多话,讲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爱恨。秦晋之也跟青蟹说了许多话,许多他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他执着的事情,他在意的事情,他纠结的事情。

    秦晋之醉了,他被手下人扶着离开了牢房。

    青蟹行刑那天恰好是寒露,秦晋之没有去看,他躲在屋里,默默地喝酒。

    青蟹如果不死,也许会是他的好朋友,也许会是一个好帮手。可惜,跟演傀儡戏的汉子一样,青蟹被人砍了脑袋。

    少年的时候,秦晋之看着演傀儡戏的汉子被人一刀砍掉脑袋,脖腔里飙出老高的一行热血,头颅旋即被刽子手一脚踢飞,咕噜咕噜滚落在满是泥泞的街头。

    今天,青年刀客不敢再去看青蟹被砍头,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

    不到一年的光景,这么多人死了,年长的、年少的、熟悉的、陌生的、有恩情的、有仇怨的。诚然,死是人唯一的宿命,但如此多的死亡密集地出现在秦晋之的身旁,让他的心一天天变硬,情感也一天天麻木起来。

    批注:

    [8]哂shěn:微笑。

    [9]炙zhì:烧烤。

    [10]骰tóu子:色shǎi子。

    [11]渊薮sǒu:聚集、汇集。

    [12]炽chì:旺、旺盛。

    [13]倾轧yà:在同一组织中排挤打击不同派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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